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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佛祖金身低眉垂目,经声悠悠。
张唯拄着那柄金箍棒所化的竹帚,擡起头,与那尊高高在上的金身遥遥对视。
他低眉顺目,合十行了一礼,嘴角却在无人看见处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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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孙悟空。
那猴子当年做过弼马温,做过齐天大圣,也做过斗战胜佛,天庭的官佛门的果,他都当过,又都一一摘了,从头到尾,只做自己。
如今他张唯,也做了一回和尚。
“等着吧。”
张唯垂下眼,竹帚落下,一下一下,扫着殿前的青石,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与掌中棒子听得见。
十年光阴,在小雷音寺里,短得像是一场没有做完的早课。
天还没亮,寺里的钟声便响了。
张唯随着僧众起身,披上袈裟,到大雄宝殿上做早课。
他诵经的声音已经与寻常老僧一般无二,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经文熟得能从尾往头倒着念。
早课罢,他去斋堂用一碗粥一碟咸菜,再领了知客僧分派的差事,不是去后山劈柴,便是去井边挑水,有时是扫院子,从山门扫到方丈,竹帚一下一下,连砖缝里的落叶都不落下。
他似乎真把法力忘干净了。
十年来,没人见过他掐一个诀运一口气,挑水用的是肩头,劈柴用的是臂力,几百斤的柴担压在身上,他也只当是寻常活计,一步一步,稳稳地挑回来。
他比寺里任何一个僧人都刻苦,天不亮就起,入夜才歇,劈的柴堆得比斋堂还高,挑的水把几口大缸日日灌得满满当当,连藏经阁前那片从没人扫的长阶,都被他一日扫两遍。
寺里的僧人,渐渐有了议论。
“这位师弟是真个苦行的人,我看他劈柴,一日不歇,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听说是十年前自己撞上山来的,来了便不走。”
“我倒觉得他怪。”
一个管香积厨的老僧低声道,“你听他念经,我夜里路过,听他念《心经》,一句无智亦无得,我这把老骨头,竟听得心里发空,他一个半路出家的,哪来这等火候?”
“嘘!”
旁人扯了扯他,“少议论,佛门清净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张唯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他在这寺里熬了十年,鬓角有了白霜,眼角添了皱纹,十指粗糙,掌心结满了劈柴磨出的厚茧,看着便是个被岁月磨钝了的中年苦僧。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年,他一日都没荒废。
没有灵气可吐纳,他便把每一次劈柴挑水扫地,都当做筋骨的打磨。
一斧下去,力从足起,贯于腰脊,发于梢节,一身筋骨膜肉在这日复一日的苦役里,被他以大威天龙金刚身暗运法门,磨得越来越韧。
他诵的每一遍经,也都在元神里过一道,佛门的经、咒、愿、戒,落在他耳中,渐渐显出另一种模样。
那也是一种律令,是佛祖以大愿力立下号令诸天的规矩,与他的瑶枢敕命玄章,一个在佛门,一个在道门,骨子里竟走的是同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