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耸立,佛光万丈的灵山,山巅之上隐隐有大雷音寺的飞檐,万千气象,庄严无比,彷佛他十年里所待的那座小庙,不过是这方灵山佛国显露在他面前的一角。
张唯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转身拄杖向西。
他没有再回头。
西行的路,没有了佛国的闭环,处处是破碎天界的劫灰与诡异。
头三日,他穿过一片灰雾漫过的枯林,林子里扑出几头被灰雾蚀透的山魈,獠牙外露。
张唯连杖都懒得擡,只一拳,拳风过处,山魈连同身上的灰气,被打得溃散干净,
又走了几日,一道伪佛的虚影拦在半路,口中念着扭曲的经文要渡他,张唯一杖点出,杖尖上一缕纯阳剑气一闪,那伪佛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被点成了飞灰。
这十年,他在寺里看着是个挑水的苦僧,可一身道行,早已今非昔比。
他走得不快,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在他面前多挡一招。
这一日,他终于走到了那片灰金色的残天。
五指山还在原地,残破的五峰如五根手指,崖壁上那张六字真言帖还亮着微光。
山下,那颗毛脸只露着一个脑袋,一只毛茸茸的手搭在石缝上,正百无聊赖地看山间的灰雾翻涌。
听见脚步声,孙悟空懒洋洋地擡起头。
火眼金睛一睁,看清来人,他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怔住了,盯着张唯那颗光头和僧袍看了半晌,忍不住开口:“你怎么变和尚了?”
“俺的棒子呢?”
张唯也不答话,拄着杖走到山前,将那根乌沉沉的登山杖往地上轻轻一顿。
杖身嗡鸣,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金光自杖身透出来,震得山间灰雾都散开了几分。
孙悟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死死盯着那根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低吼,随即又擡起头重新打量张唯,像是明白了什么。
“有人让我来,收你为徒。”
张唯平静道,“护我西行,去取那救世的真经。”
“又来?”
孙悟空先是一怔,随即怪笑起来,“当年俺保着一个光头,十万八千里,八十一难,累得要死,到头来封个斗战胜佛,如今万把年过去了,又来一个光头,手里还拿着俺的棒子,要俺拜师护他取经?”
“秃驴们这剧本,是没别的可写了?”
“也不知道是哪位佛祖,”
张唯淡淡一笑,“这么惦记咱们俩。”
孙悟空笑声一收,火眼里精光一闪,渐渐回过味来。
“俺明白了。”
他眯起眼,冷笑了一声,“他在那小庙里磨了你十年,磨不动你,便索性把戏本摊开了让你演,你做三藏,他做佛祖,再让俺做回那护经的徒弟,你师徒二人,一路往西,演到雷音寺,取了经,便算入了他的佛门,一个做了取经的高僧,一个做了护经的神佛,谁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
“好算计,好一手顺水推舟。”
“那你拜不拜?”张唯问。
“拜,为什么不拜?”
孙悟空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满是桀骜,“当年俺拜师,是被他这山压得没办法,心里头是不情不愿,这一回,俺陪你走一遭,倒要看看,这戏唱到最后,是谁收谁的场,又是谁,把谁度进了自己的局里。”
他说着,那颗露在山下的脑袋故作认真地一点,扯着嗓子,拖长了腔调:“师父!”
“弟子在这儿,有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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