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还有活人呐……”
老头愣了半天,拐杖一顿,忽然就红了眼眶,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起来,“好,好啊,老朽还以为,这三十三天上,除了那些个不成人形的东西,就剩老朽一个喘气的了。”
他也不怕张唯,颤巍巍地绕着张唯转了两圈,上上下下打量个没完,嘴里也不停:“合体圆满,了不得,了不得,这年月还能修到这一步,小友你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随即又叹气,“就是这身道看着杂了些,又是律令又是纯阳的,老朽眼拙,认不出是哪一脉的传承。”
张唯被他逗得一笑:“你又是哪一位,这方残天都碎成这样了,你怎么活下来的?”
“老朽?”
老头拍了拍胸脯,随即又泄了气,“一个小小的土地,连正式的名号都没有,当年管着这山脚下三百里地界,本主唤作什么,年代太久,老朽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至于怎么活下来的。”
他拉着张唯在庙门槛上坐下,又从供桌底下摸出两个豁了口的碗,倒上浑酒,絮絮叨叨地说开了。
“小友你是不知道,天碎那一日,死得最快的,反倒是那些果位最大的。”
“凌霄殿上的星君天王,元帅菩萨,一个个果位高得吓人,根也扎得深,果长进了天膜里,天膜一裂,他们的果就跟着被生生扯断,果一断,人就完了,死的死,堕的堕,老朽呢?”
土地老头灌了口酒,咂咂嘴,“老朽果位最低,浅得很,天膜裂的时候老朽眼疾手快,把自己这座小庙连根拔起,塞进了位格的夹缝里,灰雾灌不进来,崩裂也牵连不到,就这么苟到了今日。”
他指了指那三支线香:“香火是断了,好在夹缝里偶尔有迷路的游魂,逃难的小神经过,老朽给他们指个路留口水喝,他们便给老朽上一炷香,就这幺半饥半饱地吊着,倒也没死。”
张唯听着,端起碗陪他喝了一口。
酒是劣酒,又苦又涩,可在这破碎的三十三天上,能喝上一口活人酿的酒,已是天大的稀奇。
土地老头憋了不知多少万年,好不容易逮着一个能说话的活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从天碎那一日的惨状说起,絮絮叨叨地往下讲。
他讲天膜最初裂开时,凌霄殿上的金钟自己响了九十九下,那是天庭最高规格的丧钟。
漫天仙神头一回不知道该听谁的调遣,朝会的广场上乱成了一锅粥,灰雾倒灌进来,一尊尊金甲天将在雾里化成了朽木,有大神通者想补天,把自己的整个道场,整具道躯都熔进了裂缝里,那道裂缝却像一张永远填不满的嘴,补了又裂,裂了又补,最后连那位大神通者自己都没了声息。
“逃的也有。”
土地老头道,“天碎之后,南天门还撑了一阵子,有些仙神顺着光路逃去了四洲三千界,往下界躲,有些心硬的干脆自斩了果位,把自己降成凡俗,就为了不被天膜的崩裂牵连,更多的是走也走不了补也补不上,只能陪着这座天,一起烂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