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桃石谷的方向吹来,带着谷内铁松林和灵木叶片的干燥气息。那风拂过人群上方时被无数人呼出的热气抬升了温度,到达陆元所在的高度时温度比从谷口吹出的原风高了那么一两度,带着一层薄薄的、如同被包裹过的暖意。他的素袍下摆在那阵暖风中持续翻动了一次又一次,翻动的节奏与下方声浪的起伏之间没有明显的同步关系,两者以各自的脉动频率在同一个空间中并行着。
夕阳正在从远处的山脊线方向缓慢沉落。天穹之门边缘的暖白色光带在凌元界暮色的映衬下显得比在混沌空间时更加柔和,光带的边缘与天空渐变的暮色之间形成了一道从暖白到浅金再到橘红的连续色谱带,如同被一笔画出的渐变长条横亘在桃石谷西北方向的半空中。门框上的光芒在夕阳完全沉没到山脊线以下的最后几分钟里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随着光源方向的切换自然地过渡到了暮光下的稳定发光状态,如同点灯人在日落后逐盏拨亮了所有灯芯上的火焰。
陆元在那片暮色中又悬停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下方的人海缓缓移开,望向了远方正在暮光中逐渐显露出柔和轮廓的四洲大地。西渊净州的平原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从桃石谷外围的临时营地延伸到更远处的寿山府城郊聚落区,然后再向更远的方向分散成越来越稀疏的细点,如同一幅被缓慢绘制的星图正在被逐笔填充更多的细部。北极琼州的方向在暮色中比其他区域更早地暗了下去,可那片暗色中仍然有几处断续的暖黄色光点在亮着,那是热能塔在入夜后切换到了低功率运行模式下保留的底层照明。东陵雾州的方向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用肉眼看到具体的光点,可从暮色中的那个方向传来的海风气息中带着一层盐分与湿润混合的轻微咸味,那咸味在风中持续了数息然后被桃石谷的铁松林气息重新覆盖了。
他的目光收回来时重新落在了下方人群的方向。人群中仍有部分面孔在保持着仰头的姿态望着他,那姿势中持续的时间长度已经超过了一般的注视时长,显示那些面孔的主人并不急于将视线移开或者转移注意力。风继续从谷口的方向吹过来,穿过人群时带走了部分声浪的密度,抵达陆元所在高度时只剩下了一层温和的背景余音,如同远方的潮水声在经过了足够远的距离后被滤去了所有的锋锐边缘,只剩下持续稳定的绵长起伏。
他在那片暮色与声浪的交接处多停留了数息,然后缓慢地降低了高度。落地的位置选在了桃石谷入口处那片新铺的青石台面边缘,脚下的青石板在暮色中仍然带着白天被日头晒过后的余温,隔着他脚下灵光凝聚的薄层仍然能传递到足底。人群在他降落的过程中自发地向后退了一小段距离,为他留下了一圈半径约数丈的空地,那圈空地的边缘处的人群很快又重新合拢了一道柔和的弧线。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天穹之门在他的后方仍然亮着,暖白色的光芒将他的身影投在了青石台面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融入了暮色与人群边缘的交汇处。月白素袍的表面在暮光与门框暖光的双重照射下呈现出一种同时带有暖白和浅金的复合色调,如同被同时从不同方向打光的旧织物表面。
人群中没有谁朝他靠近,也没有谁开口发出新的声响。部分人仍然看着他的方向,部分人已经转过头去望向其他正在陆续从门框中穿出的灵舟,部分人开始缓慢地向桃石谷外的临时营地方向移动。那些移动的动作缓慢而自然,没有人指挥也没有人催促,只是当某一艘灵舟的甲板上出现某些熟悉的身影时,那一小片区域的人群会短暂地加快一下移动的速度,很快又被周围更广阔的、正以同样缓慢速度流动的群体运动所覆盖。整片人群如同一片在傍晚被持续微风拂动的湖面,涟漪的方向和强度不断变化,可整体运动始终保持着安静的匀速。
陆元在青石台面的边缘站了很久。暮色逐渐由浅金过渡到灰蓝,再由灰蓝过渡到深蓝。天穹之门的光在夜色中变得更加醒目,如同一道被钉在桃石谷西北方向的纵向暖光条,边缘处被夜晚的空气晕染出了一层薄薄的光晕。四洲各处陆续亮起的灯火正在随着夜色的加深而逐渐增多,每一簇新亮起的光点都会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增加一道可以被辨认的微观存在。
风从铁松林的方向持续吹来,穿过青石台面时带走了地面上残余的日间热度,将夜晚的凉意逐层引入。陆元的素袍在夜风中持续翻动着,边缘处的布料在风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那声响持续而均匀,如同远处的潮汐被持续的微风持续地朝着同一方向推着,在持续的行进中保持着不会中断的节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