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沙漠之狐盯着这张纸条沉默了三秒之久。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那张电报纸折叠起来,随手塞进了皮风衣的口袋里。
很好,老朋友了。
甚至可以说,这个名字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一直以一种挥之不去的阴影形式,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本以为自从欧洲一别,双方再无交手的可能。
没料到,这个混蛋也来到了这片戈壁。
很好,这一次,他要用穿甲弹撕碎对方,只有这样,才能洗刷自己的耻辱。
隆美尔转过头,看着远处正在被牵引车拖走的英军“流星”战车残骸。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英国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性能如此惊人的新式坦克成批量地送到北非。
亚瑟·斯特林从来不是一个单纯的带兵将领,他的身后,连接着整个大英帝国最核心的重工业流水线。
但这一次,情况彻底逆转了。
隆美尔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
他手中不再是勒阿弗尔时候的一个独立装甲师。
他现在拥有了一整个建制完备、火力立体、配合默契的非洲军。
他的坦克数量也已经比之前翻了数倍。
他迫切地渴望着,用这股庞大的钢铁洪流,在北非这片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带,彻底埋
葬那个狡猾的王八蛋。
而在两百公里外的英军第八集团军主阵地。
马特鲁至亚历山大港之间的公路沿线,呈现出一种截然不同的战争形态。
这里没有任何轰鸣的装甲集群,也没有大规模的机动演练,只有漫天飞扬的沙尘和挥舞着工兵锹的庞大步兵方阵。
数万名来自澳大利亚、纽西兰、印度以及苏格兰的高地步兵,正顶着北非致命的烈日,在坚硬的石英砂砾地带向下挖掘。
伯纳德·蒙哥马利中将戴着黑色皇家坦克团贝雷帽,手里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制手杖。
他正带着一群第八集团军的军官,亲自站在第一道防线的最前沿,用卷尺和水平仪测量反坦克壕沟的开掘深度。
与亚瑟和隆美尔那种追求极致机动、热衷于在纵深地带进行装甲大穿插的思维完全不同,这位新上任的步兵统帅脑海里,只有绝对的防御与火力网格。
他不相信什么出奇制胜的突袭,那都是火力不足的被迫无奈,他只相信依靠海量的炮弹。
一个弹药基数不够,那就来五个。
“壕沟的宽度必须达到九英尺,深度不能低于六英尺。”蒙哥马利用手杖敲击着壕沟边缘的硬化沙土,对身旁的皇家工兵团上校下达指令,“迎敌面的坡度要缓,背面必须是绝对的垂直切面。一旦德国人的坦克冲进这条沟里,他们那点可怜的仰角根本爬不出来。
我要让这些壕沟变成非洲军团坦克的露天坟场。”
在壕沟前方,是一片纵深达到五英里的死亡地带。
蒙哥马利将其命名为“恶魔花园”。
数万枚MV型反坦克地雷被工兵以交错的梅花桩阵型埋入地下。
为了防止德国工兵进行排雷作业,英军在每一枚反坦克地雷的周边,都隐蔽地布置了三枚连接着细长绊发的反步兵破片雷。
只要敌军的扫雷排试图靠近,绊线就会触发装满数百枚钢珠的跳雷,将周围半径十米内的所有碳基生物撕成碎片。
蒙哥马利转过身,走向一个刚刚用沙袋修筑完毕的半地下掩体。
他从副官手里接过一张张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表格。
这些不是伤亡报告,而是每一门二十五磅野战榴弹炮的弹药基数配给清单。
他的目光在表单上快速扫过,随后将目光投向了阵地后方。
那里,整整两百门二十五磅牵引式榴弹炮已经完成了展开。
在亚瑟和隆美尔都忙着接收各自的玩具,蒙哥马利也等到了他的那份。
这种英军火炮配备了独特的圆形射击底座,炮班成员只需要推动炮架,就能在几秒钟内完成三百六十度的全向射界转换。
“告诉炮兵指挥官,所有野战火炮的阵位必须进行严格的交叉布置。”蒙哥马利用手杖指着远处的雷场边缘,下达着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死命令,“火炮的抛射线必须无死角地覆盖每一寸反坦克地雷的埋设区域。高爆弹和穿甲弹的比例必须维持在七比三。”
“德国人的装甲兵胆敢排雷,就用高爆破片把他们的步兵从坦克旁边剥离出去:只要他们的坦克暴露出侧装甲,就换上穿甲弹直接点名。”
几名炮兵团长站在一旁,快速将命令记录在战术本上。
他们深知这位将军的脾气,在防守战术的执行上,容不得半点折扣。
“同时,把这份命令传达到每一个最基层的步兵排。”蒙哥马利的音调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取消一切关于向后撤退的预案计划。”
军官们都愣了一下。
“我绝不允许任何一个步兵连队在没有炮火掩护的情况下,向后倒退半步。哪怕德国人的坦克开到了战壕边上,履带压在了你们的头顶,步兵也必须用反坦克步枪和燃烧瓶,给我钉死在沙子里!”
“谁敢擅自放弃阵地,宪兵队会直接向他开火。”
火炮、壕沟、雷区、弹药基数。
这些静态的防御指标,构成了蒙哥马利全部的战争底盘。
他要用成吨的弹药和无数条战壕,把隆美尔那支以速度见长的非洲军,活活拖死在这片毫无战略纵深可言的正面雷场里。
此时此刻,在这个十二月的北非战区,风雨欲来,新一轮的大战即将爆发。
就在蒙哥马利躲在防线后方,精确计算着阵地防守数据的同时,南部的深沙区里,一支完全不按照常规操典行动的幽灵部队正在夜色中穿行。
大卫·斯特林率领的特种空勤团小队,正驾驶着拆除了所有挡风玻璃和多余装甲的越野车,依靠着星象罗盘的指引,在漫天黄沙的掩护下向德国人的前线机场逼近。
他们的目标不是阵地,而是那些停放在野战停机坪上的斯图卡轰炸机和堆积如山的航空燃油桶。
而在亚历山大港的深水码头与第七装甲师的休整区内,亚瑟的装甲纵队正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重组状态。
维修厂里日夜闪烁着刺眼的焊枪火花,数百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成群的装甲兵正在给崭新的流星中型坦克加注燃油,装填手将一发发沉重的六磅穿甲弹推入弹药架。
他们在等待最后几台引擎的调试完毕,一旦履带挂上最高档位,这支重装兵团就可以切入沙漠腹地,执行大深度的机械化绞杀。
与此同时,在地中海的另一端,隆美尔摩下最精锐的第二十一装甲师,正在横渡波涛汹涌的危险海域。
庞大的运输船队在义大利驱逐舰的护航下,劈开海浪。
阴暗潮湿的船舱底层,数千名德国装甲兵挤在三号坦克和四号坦克的钢铁缝隙之间,随着海浪的颠簸擦拭着手中的冲锋鎗。
他们刚刚横扫了欧洲大陆,现在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这片新战场上,将英国人的防线连同那些老旧的步兵条令一起碾个粉碎。
在这片被石英砂砾覆盖的荒原上,一场改写帝国版图的宿命对决即将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