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横跨四大洋的大英帝国都宣称自己凑不出几十艘远洋货轮,那这颗星球上就再也找不出第二支成规模的运输船队。
别说区区一个两万人的师级单位,只要战时内阁真的下定决心,哪怕是一个齐装满员的集团军,大不列颠的商船队也绝对有能力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所有的重装备吊装与起锚。
当初的发电机行动,皇家海军甚至连泰晤士河上的民用游艇和驳船都编入了序列,硬生生从德国人的眼皮底下拽回了四十万兵力。
庞大的运力底盘一直都在。
陆军大臣抛出这条冠冕堂皇的后勤借口,目的只有一个白厅的总参谋部高官们,根本不信任这支刚刚在本土吃过败仗的法兰西客军。
“没有经过实战检验?”
戴高乐的声线瞬间低沉了下去。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直接盯住陆军大臣的眼睛。
“马杰森阁下,第十二师的骨干,全是从敦刻尔克海滩和挪威纳尔维克撤回来的百战老兵。他们在法兰西北部用血肉之躯挡住过德国人的装甲突击。至干实战检验戴高乐伸出右手食指,精准地点在桌面上那幅北非地图的干线公路网中心。
“贵国刚刚在沙漠里葬送了整整一个五万人的集团军,前线总指挥阵亡,第七装甲师和第四印度步兵师名存实亡。现在,从前线到亚历山大港,出现了一道宽达两百公里的无人防守区。你们本土的国民警卫队被死死钉在海岸线上防备德国人的登陆,澳大利亚的增援部队还在印度洋的运兵船上,至少需要五个星期才能抵达红海。”
他收回手指,站直身体,用冷硬的陈述撕开了盟友的遮羞布。
“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如果隆美尔的装甲纵队强行穿透防线,你们在开罗的最高统帅部就只能组织文职参谋去挖战壕。大英帝国现在严重缺乏能够立刻投入一线的熟练步兵。”
“你们没有挑剔的资格。船只吨位的问题我相信对于贵国而言不算问题,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们愿意把所有的补给卡车留在本土,士兵只携带步枪、弹药和轻型火炮登舰,到了亚历山大港再接收贵军遗留的运输载具。”
坐在左侧的海军第一海务大臣达德利·庞德敲了敲烟斗。
“就算我们凑够了船只,航线安全依然是个大问题。地中海航线目前处于轴心国轰炸机的威慑下,绕道好望角则需要长达一个多月的航行。两万人的补给消耗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戴高乐听懂了,这是皇家海军不想为自己这个法国人承担风险。
“我们自带了三个月的压缩口粮和弹药基数。”戴高乐迅速反驳,不留任何破绽,“我们不需要占用第八集团军现有的后勤配额。先生们,坐在英格兰的军营里消耗口
粮,和站在埃及的战壕里消耗口粮,对于整个反法西斯同盟的物资总盘子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在沙漠里,我们能把子弹打进德国人的胸膛。”
戴高乐完全没有理会其他人的目光,他重新看着坐在主位上的邱吉尔,语气诚恳,甚至带着一种强烈的军人荣誉感。
“如果帝国需要向地中海南岸紧急增派地面防线,去填补第八集团军留下的空缺,第十二师绝对是一个极佳的选择。”
他停顿了半秒,加重了语气。
“我的士兵们渴望去往那片沙漠。他们每天都在营地里擦拭枪管,渴望向德国人证明,法兰西的陆军依旧能打残酷的硬仗。我们需要战场,我们需要用德国人的血,来洗刷本土沦陷的耻辱。只要内阁下达调令,这只部队今晚就可以向南安普顿港集结。”
面对戴高乐掷地有声的请战,邱吉尔靠在椅背上,嘴里死死咬着半截雪茄,没有任何表情。
他并没有立刻伸出手去翻阅那份厚重的花名册,也没有对戴高乐的慷慨陈词做出正面回应。
这位历经风浪的政治老手脑海中,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权力计算。
从军事角度来看,立刻将这两万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填补进北非防线,是阻断轴心国攻
势的最优解。
但从政治权力的角度出发,情况则复杂得多。
作为帝国的掌舵人,邱吉尔很清楚,戴高乐此刻推上桌面的筹码,虽然打着自由法国的旗号,但这支军队的血管里流淌的根本不是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财政血液。
从撤退到本土的那一天起,法国人失去了所有的军工产能。
他们没有兵工厂,没有税收来源,甚至连日常消耗的军服和医药都无法自给自足。
让森少将那个原本连步枪都配不齐的残破步兵师,能够在短短三个月内完成脱胎换骨的彻底换装,变成一支重火力和单兵装备一应俱全的精锐,这背后庞大的吞金量,绝不是唐宁街日渐干瘪的国库能够支撑的。
邱吉尔的视线落在花名册封皮的一个角落。
那里清晰地盖着一个深蓝色的工业印章。
没有再看戴高乐。
相反,这位帝国掌舵人缓慢地转动脖子,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会议桌右侧末端的一个身影。
亚瑟·斯特林。
整个会议室里的核心高层,包括陆军大臣和总参谋长,在顺着首相的目光看过去时,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他们心知肚明,戴高乐推上桌面的这个诱人的筹码,根本不属于大英帝国的战争部。
法国人的陆军、海军,甚至眼前的这位法国准将每天消耗的咖啡和雪茄,全都是靠着亚瑟·斯特林庞大的工业资金和兵工厂里的流水线才强行站稳脚跟的。
那两万名武装到牙齿的法国预备队,身上的每一件军装、手里的每一把恩菲尔德步枪,都打着斯特林重工的出厂钢戳。
这支部队,本质上只听命于那个掌控着帝国兵工厂的年轻军官。
戴高乐的请战,实际上是在向亚瑟索要出兵的许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