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绳网。军官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拔出配枪,声嘶力竭地维持登船秩序。
“扔掉装备!把弹药带解开!多余的负重会把小艇压沉!”一名海军少校站在礁石上,挥舞着手枪大吼。
那些沉重的维克斯重机枪、迫击炮底座和连队电台,早在一百公里外的沙漠狂奔中就被抛弃殆尽。
此刻,这些溃兵身上仅剩下最后的轻武装一恩菲尔德短步枪、刺刀和少量的帆布子弹带。
但为了让吃水线逼近红线的驱逐舰塞进更多人员,所有人必须掉最后一点负重。
士兵们麻木地执行着毁弃程序。
他们将步枪枪机徒手拆卸,用力甩进深水区,随后将枪管和木制枪托对准海边的礁石狠狠砸断。
浅滩上漂浮着被军刀割破的备用弹药袋和沉入水底的防毒面具盒。
哪怕是最后一根枪械击针,也绝不留给背后的追兵。
一名装甲兵中士吃力地涉水前行,背上扛着一名双腿被弹片削断的战友。
周围的水域被伤员流出的鲜血染红。
当他终于抓住侧舷垂下的网绳时,手掌已经被粗糙的纤维磨得鲜血淋漓。
上方的人探出半个身子,将他们硬生生拖上甲板。
甲板上早已人满为患。
伤员和幸存者紧紧贴在一起,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锅炉在超负荷运转,烟囱里喷吐出浓烈的黑烟,载着这批人员全速驶离这片死亡地带。
向东,三百海里外,那里是尼罗河三角洲的咽喉。
亚历山大军港,深水码头。
和敦刻尔克大撤退的目的地不同,这里没有任何迎接英雄的军乐团,也没有挥舞着米字旗的国民。
整个港口被刺鼻的烈性消毒水、泄露的重油,以及溃烂伤口的腥臭味彻底填满。
厚实的防波堤内,第一批执行收容任务的部族级驱逐舰缓缓靠泊。
粗大的缆绳被粗暴地套在生铁系缆桩上,随着绞盘的转动,驱逐舰缓缓停止。
码头边缘停满了军用救护车和临时征用的运货卡车。巨大的起重吊臂停止了常规货运作业,为担架队让出通道。
军医提着带有红十字标记的医药箱,直接在露天混凝土场地上展开急救。
吗啡和绷带的消耗速度惊人。
几名护士用剪刀剪开与血肉粘连的布料,迅速进行止血包扎,随处可见临时手术后留下的刺眼血水。
木制舷梯被水手们合力推出,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混凝土栈桥上。
站在栈桥下方负责接收的宪兵队军官,手里拿着登记板,但在看清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人群时,他握着钢笔的手彻底僵住了。
从甲板上走下来的,根本不再是两周前那支武装到牙齿、踏着整齐军步离开营地的帝国精锐。
这是一群彻头彻尾的乞丐。
港口后勤官疯狂清算着人数和物资,结果是惨烈且让他震惊的。
出发时,第八集团军拥有整整五万名建制完整的战斗人员、超过300辆包括流星中型坦克在内的各型战车、500门牵引火炮和2000辆后勤车队。
而此刻,根据各船的载员清算,最终能活着踏上这片混凝土平台的,仅剩两万余人。
另外整整三万名帝国的士兵,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两百公里宽的沙漠里,或者走进了德国人的战俘营。
栈桥上的画面挑战着后勤官们的神经极限。
这两万名幸存者,为了在缺水的环境中逃命,为了能挤上载员有限的救援船只,丢掉了一切能丢的。
船上找不到任何重型载具的影子。
没有坦克,没有火炮,没有卡车。
甚至连步枪都被丢掉了。
走下舷梯的士兵们,绝大多数人头上没有标志性的托尼飞碟钢盔。他们的肩膀上空空荡荡,没有那把可靠的李·恩菲尔德短步枪,胸前也没有沉甸甸的帆布弹药带。
连最基本的单兵护具也丧失殆尽。
在高温与长途跋涉下,许多人的军靴早就跑丢了,或者因为皮革干裂而断成了两截。
他们只能把撕碎的军服下摆或者急救包里的绷带死死裹在脚底。
有些人身上还穿着破烂的连体服,布料上沾满了自毁装置起爆时溅射的机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