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在水磨石地板上砸出杂乱无章的重音,参谋长紧随其后。
撞开通讯中心的大门,几十名报务员正在操作台前满头大汗地敲击着电键,试图从前线那嘈杂的干扰声中拼凑出更多信息。
韦维尔直接越过警卫,冲到了主控台前。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工作!立刻发报!”总司令大声吼道,“向奥康纳,向第七师,向所有前沿单位下达最终指令!全军脱离接触!立刻向东撤退!抛弃所有带不走的重型装备!”
值班军官立刻抓起一旁的密码本,准备将这道关键的撤退令进行战区最高级别的加密转译。
“把那本该死的密码册扔掉!”韦维尔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得黄铜电键发出嗡鸣,“不要加密!越过所有保密程序!用明码!立刻发出去!”
整个通讯中心瞬间陷入死寂。
所有的报务员都停下了动作,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战区最高统帅。
参谋长冲上前,一把抓住韦维尔的手臂。
“长官,您疯了吗?使用明码广播?”参谋长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极度的震惊,“一旦未经加密的指令在公用频段上播发,不仅德国人会立刻知道我们的全线溃退,前线的所有基层连队、甚至每一个带着便携收音机的士兵都会听到!这会引发无法控制的灾难性恐慌,这场撤退会演变成大雪崩!”
在正规的军事指挥体系中,使用明码下达退却令,等同于指挥官当众扯下了军队最后一块遮羞布,直接宣布战役的彻底失败。
韦维尔猛地甩开参谋长的手,双眼通红,像一头发狂的公牛。
“如果走加密程序,前线的译电员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把指令还原!而在这二十分钟里,德国人的轰炸机能把第四步兵师剩下的那一半人也炸成肉泥!”韦维尔指着操作台上的麦克风,嘶吼声在封闭的室内回荡,“他们已经没有组织了!没有油的坦克就是铁棺材!如果不马上让他们跑,第八集团军今天就得全死在沙漠里!”
他一把揪住值班军官的衣领,将其强行按在送话器前。
“开机!调到所有频道能接收到的最大功率!”
值班军官浑身发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他迅速合上几个主电源闸刀,将发射功率的旋钮直接拧到了红色的极限刻度。巨大的电流涌入发射机矩阵,指示灯发出刺眼的光芒。
“向全战区循环广播————”韦维尔站在麦克风旁,胸口剧烈起伏,“中东司令部最高指令。第八集团军,即刻放弃当前所有战术目标。立刻脱离接触!全军向东撤退!重复,立刻向东撤退!生存是第一要务!”
大功率发射机的天线爆发出强烈的电磁脉冲。
这段毫无保密性可言、甚至连发音都带着恐慌颤抖的英文语音,顺着宽广的频段,迅速覆盖了整个北非上空。它越过了地中海的洋流,越过了漫漫黄沙,直接刺入了前线每一台还在运转的接收设备中。
韦维尔松开麦克风,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跌坐在通讯室的长椅上。
他捂住脸,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位大英帝国中东地区最高军事长官当众啜泣起来o
韦维尔心里非常清楚,仅仅下达撤退令绝不意味着结束。
两百公里的无水戈壁,几万名丧失重火力和机动载具的溃兵,如果不派部队前出接应,这支大军依然会被德国人的半履带车和轰炸机一点点咬死在沙丘里。
他必须把这些人尽可能地接回来,为大英帝国在中东战区保留最后一点元气。
这位总司令猛地擡起头,哭的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旁边的参谋长。
“马特鲁港和亚历山大港的二线防区,我们还有多少人可以调动?”他嗓音极度嘶哑地发问。
“只有第二苏格兰近卫团的一个残编营,外加驻扎在尼罗河三角洲的两个澳大利亚新兵旅。长官,他们根本没有配备反坦克武器和足够的牵引火炮。”参谋长快速汇报着防区编制。
“把他们全部拉出来!”韦维尔一把抓住参谋长的武装带,猛地将其拽向自己,“征用开罗市区所有的军用卡车,甚至是那些民用巴士!装满淡水、医疗物资,让澳大利亚人坐上去,全速向西面的西迪巴拉尼开进!同时给亚历山大港发电报,让地中海舰队的近岸驱逐舰立刻生火起锚,沿着海岸线游弋,随时准备用舰炮掩护并收容沿海逃亡的残部!”
他的指甲几乎掐进了参谋长的皮带缝隙里,咬着牙下达了最后的死命令:“把战区里所有能转动的轮子全派出去!能接回来一个是一个,第八集团军的番号绝不能在今天消失!”
前线,EC装甲指挥车内。
舱室里的主蓄电池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因电量透支彻底报废。
为了维持最低限度的战区通讯监听,通讯兵满头大汗地跪在灼热的金属底板上,双手死死握住一台战术备用手摇发电机的金属摇柄,进行着极其透支体力的人工转动。
干涩的齿轮咬合声在闷热的空间里回荡。随着人力强行榨出的微弱电流涌入线路,电台控制面板上的几颗电子管勉强散发出忽明忽暗的微光。
就在这阵断断续续的电流底噪中,扬声器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声响。
传出的内容完全打破了战术常规。
不再是传统的密电。
直接砸进所有人耳膜的,是中东战区总司令韦维尔那带着极度恐慌、未经任何掩饰的英文原声广播。
“立刻脱离接触!全军向东撤退!抛弃所有重装备!”
“所有听到这段内容的士兵立刻撤退!重复一遍,立刻撤退!”
这道在公共频段上肆无忌惮回荡的明码指令,如同在一颗极度不稳定的炸弹核心里插入了起爆雷管。
奥康纳中将站在海图桌前,先是陷入了长达数秒的呆滞。他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台还在嘶嘶作响的电子管收发机,大脑在极速运转,试图理解开罗司令部这道指令背后的逻辑。
但很快,他的错愕便转化为狂暴的愤怒。
在完全失去装甲载具的情况下,让步兵在敌军轰炸机的眼皮底下,用双腿跑完两百公
里的无水无人区?
这根本等同于单方面宣判了整个集团军的死刑!
德国人的机枪手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开着半履带车在后面像赶羊一样驱赶,就能把这几万人全部渴死、累死在沙漠里。
“韦维尔那个蠢货!他在毁了我们所有人!”
奥康纳发出一声骇人的嘶吼,猛地拔出腰间的韦伯利左轮手枪。他没有对天鸣枪,而是握住坚硬的胡桃木枪柄,对着电台的控制面板狠狠砸了下去。
“砰!”
伴随着玻璃管碎裂的脆响,昂贵的电子管面板被砸得稀烂,火花四溅。扬声器里的广播戛然而止,化作一地散落的玻璃残渣。
但奥康纳心里非常清楚,砸烂一台接收机毫无意义。
电波内容已经通过宽广的频段,传达到了前线每一个携带便携接收机的连队通讯兵耳朵里。
这道越级明码广播的杀伤力,在他看来甚至远超德国人刚刚投下的所有高爆航空炸弹。
第四印度步兵师的阵地。
原本为数不多的正顶着悬崖上密集弹雨艰难攀爬的步兵们,在听到连队通讯员声嘶力竭地喊出“开罗命令撤退”的那一刻,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心理防线,迎来了彻底的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