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美尔的指挥车停在一处沙丘的高点,冷眼注视着下方的炼狱。
“停止射击没有着火的水车。第一步兵连,立刻接管所有存放干粮的仓库。将能带走的滤水器和牛肉罐头全部装上我们的履带车!”
这支在沙漠中摸黑狂飙、渴了三天三夜的第五轻装师,此刻正极其贪婪地趴在敌人的大动脉上疯狂吸血。
士兵们跳下战车,用刺刀撬开英军的物资箱,大口吞咽着缴获的淡水,随后将成桶的燃料加注进自己坦克的油箱。
冲天的黑烟在沙漠中笔直升起,形成了一道几十公里外都能清晰看到的巨大烟柱。
第八集团军的血液,在这一刻被彻底切断。
12:15,两百公里外的装甲前锋线上。
正午的沙漠阳光垂直砸在二十八吨重的钢铁载具上,将表面的装甲板烤得滚烫。
奥康纳中将站在EC装甲指挥车的顶部舱口,时不时举起望远镜看向毫无动静的东方o
按照早晨,他向第一装甲团许诺的辎重营,那些贝德福德油罐车纵队本该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地平线上,为前线饥渴的流星战车注入新鲜的血液。
但此刻的东方视野尽头,只有高温扭曲的空气。
指挥频段内,乱作一团的呼叫声此起彼伏,全都是催促燃料的。
“这里是第二装甲团,我们的燃料表已经彻底触底!补给纵队到底在哪里?”
“先锋连报告,三台流星战车因为燃油不足,发动机停转,已经原地抛锚!”
“第一装甲团呼叫指挥部,传动组过热卡死,柴油完全耗尽,请求立刻进行野战加注”
奥康纳紧皱眉头,一把抓起送话器准备再次向后方通讯处施压,询问油罐车为何迟迟未到,但是这次连消息都联系不上了,他的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东面的漫天黄沙中终于冲出了一个轮廓。
没有满载燃料的庞大车队,只有一辆单薄的、残破不堪的莫里斯15担轻型军用卡车。
这辆卡车以全油门的姿态冲到指挥车附近,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前轮爆胎的闷响,一头扎进沙堆里。
车头的水箱格栅完全被打烂,破裂的散热器向外喷涌着滚烫的白色蒸汽,车门和挡泥板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德制7.92毫米机枪弹凿出的穿孔。
车门被一脚踹开。
一名浑身被黑灰和血污裹满的少尉,连滚带爬地摔在沙地上。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EC指挥车的底盘旁,对着探出半个身子的奥康纳和周围看热闹的士兵们嘶吼到:“将军————出事了!三号集散地完了!”少尉的嗓音因为吸入了太多硝烟而模糊不清,“德国人!密密麻麻的德国坦克直接冲进了我们的营区!油料库————所有的油罐车都被德国人摧毁了!我们失去了全部的补给物资!”
奥康纳原本还在纳闷辎重营为何拖延,他很想质问这名少尉是不是因为前一天晚上打扑克睡太晚导致早上睡过了头,但在听清这句话的瞬间,他如坠冰窟。
这名少尉和这辆千疮百孔的卡车,在后方通讯设施被摧毁的情况下,硬生生踩死油门狂奔了三个多小时,跨越了两百公里的荒漠,将这个足以埋葬整个第八集团军的噩耗送到了最锋线。
奥康纳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过头,死死盯向遥远的东方。
那是他们的大后方,是整个装甲集群赖以生存的命脉所在。
而在那里,现在只有正在燃烧的废墟。
仿佛是在为这个噩耗做注脚,前方的阵地上,斯特林重工的V12柴油引擎这件曾帮助他们撕裂义大利军队防线的战争利器一正发出一阵阵低沉而剧烈的抗议。
几台冲在最前面的流星战车排气管喷出最后一口黑烟,履带在路基上拖拽出几米长的摩擦痕迹后,彻底失去了转动的能力,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奥康纳的手指深深陷入了指挥车舱口的木质边缘,指甲甚至崩裂出鲜血。
在这个极其致命的时间节点上,他终于意识到了伦敦那份最高级别警告的真正重量。
邱吉尔的急电绝非无的放矢。
那个隔着大半个地球的年轻准将,精准地预判了那头沙漠之狐的每一道战术爪痕。
前方的义大利人已经溃不成军,哈尔法亚隘口似乎唾手可得。
但奥康纳的部下们,却再也无法对那块油门踏板施加哪怕一盎司的压力。
两百公里,对于全速推进的机械化部队而言,半天便能抵达。
但维持这份速度的前提,是持续泵入气缸的燃料。
随着大后方的物资枢纽化作燃烧的废墟,这段近在咫尺的战线,在失去血液供应的刹那,被硬生生撕裂成一道任何钢铁都无法跨越的绝望鸿沟。
这些重达二十八吨、正面装甲坚不可摧的流星战车,在失去血液供应后,瞬间退化成了一具具停泊在公路上的废铁。
这支刚刚还所向披靡的重装甲集群,就这样被一记极其毒辣的致命钩拳,彻底切断了神经,绝望地遗弃在了狂风呼啸的戈壁深处。
引擎停止运转后的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第八集团军的进攻,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