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而且是半个西瓜——就像是从一个焦点展开的电影画面一样,从西瓜开始,以它为中心,这一幅画面逐渐清晰,逐渐完整起来:半个坑坑洼洼的西瓜里,放着一只不锈钢勺子,勺子柄被一只幼童的手紧紧握着。
他低下头,意识到那原来是自己的手。
“……你看,我自己曾这样幸运,于是我也想让别人体会到同样的幸福。”
凯罗南的声音缓缓响起来,像远方天幕下一条长河,在日复一日中侵蚀着河岸,一点点带走了大地,沙土与时间。
“毕竟你的童年才刚开个了头,就断了,实在令人喟叹啊……柴司。”
……凯罗南竟然还有胆子提他的童年?
柴司一时之间,几乎要笑起来——尽管视野中,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五岁幼童,但他的心神智力仍然清清楚楚,属于成年后的柴司。
这感觉,就好像是他正在打游戏,正操纵着一个小孩子的角色。
这个小孩,应该就是他自己吧,柴司心想。大概无非是又要用他妈妈来使他脆弱,打破他的防备——同样的招数,用一次是出其不意,用两次就是黔驴技穷了。
他是重情,可他在面对一段已过去、已定型的历史时,却也不会一次接一次地失去理智。
果然,柴司又挖下来一勺西瓜肉时,听见了妈妈柔和的声音:“……好吃吗?别吃太多了,一会儿还要吃晚饭呢。”
这是什么时候的记忆呢?
五岁那一夜之前,幸存下来的记忆也不多了,还都模模糊糊、碎片一样;哪一天吃了西瓜这种小事,更是早回想不起来了。
就当是重温——
好像还不足五岁的幼年柴司擡起头,一口西瓜还未咽下去,登时悚然一惊。
妈妈正弯腰下来,用脸上一个漆黑深洞看着他。
头发、脖子、耳朵都在,身体也正常;唯有脸上皮肤五官全都消失了,被一个深深黑洞给吞噬了——就像是她脸上深深陷下去一条没有尽头也没有灯光的隧道,不知通往何处。
来不及产生怒气,一块西瓜就滑进了气管;柴司登时猛烈咳嗽起来。
人在窒息时,除了胸腔中憋闷欲炸的恐怖,是无暇顾及身周一切的,他跌了勺子,倒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拚了命要将那块西瓜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