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罗南被她扭住手臂,勉强转过半个身体,将肩后亮给她。“你贴上来就好,我不会撕下它。你按着我手,我也撕不下来。”
毛莉一手从裤兜中抽出单子,抖开,将它按在凯罗南后背正中央时,低声问道:“……为什么不生气,不恨我?”
从连接着下一个房间的门口处,空气、灰尘与阴影苏醒了,层层涌动起来;地板“咯吱”一声响。
“这不是一个好地方。”
凯罗南并未涌起眼泪。他面色近乎漠然,目光越过毛莉头顶,投向房间门口那一片庞然阴影。
“巢穴不是一个好地方,外面的人世也不是。我妈妈辛苦了一辈子,却落得病痛缠身的下场,后来连再高剂量的吗|啡也不管用了,每一日都在求我救救她,帮她止痛。我什么也办不到。所有的钱都付了医疗账单,我不能上大学了,因为负担不起。从那个人世到这个巢穴,没有什么地方值得我非要活下来。”
毛莉嘴唇颤动,眼睛里闪烁着泪光。
要杀人的人,自己反而先鼻酸落泪了?
这一番话落下时,“爸爸”已经走到二人身旁了,在毛莉背后停住了脚。
毛莉没有回头——处罚单是贴在凯罗南身上的,“爸爸”只会对凯罗南下手,因此她并不惊惧。
“你躲开吧,”
凯罗南仰起头,看着“爸爸”高高扬起的手。“他要打下来了。”
毛莉不必他提醒,在“爸爸”的掌风袭到之前,已就地一滚,从凯罗南身旁扑了出去。
然而她并不知道,凯罗南在她扑向一旁的同时,扬手将一支小瓶往她身上扔了过去。
他刚才扭过身子,就是为了将那一支小瓶威士忌捏在手里。
凯罗南早就想好要在这个剧本中找一个目标动手,又怎么会一点准备都不做?
能吸引“爸爸”注意力的,也不只有被毛莉收起来的处罚单。还有比它更管用的。
“爸爸”的目光像是一条被钓鱼线吊住的鱼,立刻被小瓶勾着一转;他打下来的手顿时失了后劲和准头,让凯罗南擦着掌风、连滚带爬地躲了过去——毛莉被酒瓶砸上后背时,还没稳住脚步,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转过了身。
“什——”
“爸爸”的手,击进了她的胸口。
凯罗南一把拽下了自己背后的处罚单。
他看着“爸爸”的巨手裹着风、落下去,抓住那一小支威士忌;他看着毛莉从半空中横滚着飞出去,撞进一团昏暗中,闷哼声刚响起就断了。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因自己死在巢穴里的人——不,毛莉还没有死。
毛莉还不能死。
“我不会让你死的,”凯罗南喊道,“我这就去结束剧本!”
口头上的话,当然是越好听越要多说。
他将处罚单贴在了墙上,姓名处顿时又变成了空白的下划线。在“爸爸”张开嘴,咕咚咚灌下了威士忌的时候,凯罗南冲过去,一把拽住了毛莉的胳膊,使劲将她拖向了房间门口。
毛莉已经痛得神智不清了,一张嘴,满牙缝都是血红,舌头泡在血沫里,沾湿了气管,呼哧呼哧作响。
那么重的力道,笔直打进胸口,胸骨肯定骨折了;她竟然没有被胸骨扎穿心脏当场死亡,已经算是运气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