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李掌柜提前遁走,整条外线线索骤然断裂,可余丰年心底半点不敢松懈。
他外表憨厚老实,实则心思极其细腻,且有耐心。
执掌镇抚司数年,深知境外细作渗透属地从不会押注单一棋子,所谓广撒网、多布眼线,是淮南杨吴谍司最惯用的手段。
李掌柜蛰伏潭州多年,手握私盐商行作掩护,财帛充裕,既然能收买身居中层、手握实权的黄百户,定然不会只拉拢他一人。潭州镇抚司上下百户、总旗、小旗层层排布,遍布城坊、乡野、渡口各处探查点位,若是暗中埋下多名内奸,平日里不动声色,一旦战时同时发难,传递军情、泄露布防、策反密谍,整座湘南谍网顷刻间便会彻底崩塌。
昨夜只拿下黄嵩一人,看似平息一桩毒杀千户大案,实则只是拔除了浮在表面的一枚棋子,暗处不知还藏着多少静待号令的定时炸弹。
一念及此,余丰年抬眸看向身侧待命的嫡系百户,神色冷肃,沉声下达清查号令:“传我命令,今日起封锁潭州镇抚司所有人员,暂停一切外出探查、外勤差事,全员原地待命。分三队人手,逐层彻查,上至所有在职百户,中管各坊总旗,下到基层值守小旗,逐一核对银钱往来、市井交际、负债赌债、外来客商往来记录,但凡与淮南商贩、安阳坊葵花巷有过接触,或是近期骤然暴富、家中添置田产宅院、欠下大额外债之人,全部单独羁押问话,不得放过一人,不得徇私半分。”
嫡系百户躬身领命,即刻分派密探划分核查片区。
整个潭州镇抚司瞬间进入严密管控状态,前后门尽数上锁,内外隔绝,所有密谍不分职级高低,依次被传唤至偏房单独问询,每一人都要上交近半年俸禄花销、市井往来账目,家中田产、商铺、亲友置业尽数登记在册,层层比对核验。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从清晨彻查到暮色垂落,成堆的核查卷宗堆满前厅案几,一条条可疑线索接连浮出水面。余丰年亲自坐镇审案,逐条核对证词,果不出他所料,黄嵩并非唯一被收买之人,五名藏在队伍里的漏网之鱼尽数被揪出,两名总旗、三名小旗,全被单独羁押至刑房等候审问。
按镇抚司规制,百户统辖十数名总旗,一名总旗管束数十名基层小旗,小旗便是最底层游走街巷、探查市井动静的密谍。
两名总旗分管城南坊市与湘江渡口两处要害点位,手中掌握往来客商盘查、水路情报传递的权限;三名小旗分散在安阳坊、城西赌档、城外码头三处,专司打探民间流言、外来商贾行踪,皆是贴近李掌柜活动范围的关键岗位。
五人起初皆是矢口否认,或是谎称只是寻常市井之交,或是推说仅有几面之缘,可镇抚司密探早已提前搜出他们家中藏下的金银、绸缎,甚至有李掌柜赠予的私盐货券,铁证摆在眼前,再辅以温和问询、旁敲侧击,五人心理防线接连崩溃,尽数吐露实情。
众人供词高度统一,收买他们的接头人,正是自称淮南咸鱼商客的李掌柜。
李掌柜手段圆滑,拿捏人心极有章法。对两名总旗,许以重金、许诺日后提拔百户之位;对三名底层小旗,知晓他们俸禄微薄、家中拮据,便时常赠予银钱、米面布匹,偶尔暗中接济家中老小,慢慢笼络人心。只是这五人职级偏低,手中能够接触到的核心军情有限,无从打探巴陵大军布防、军备粮草、高层政令这类机要讯息,李掌柜便没有急于安排他们动手刺杀、传递密信,只令他们平日里照常值守,暗中留意镇抚司往来文书、千户调度动向,静待后续统一号令,再同步执行任务。
纵然五人尚未造成实质性损害,可审讯结果依旧让余丰年心底一阵惊悸,后背泛起一层薄寒。
若是昨夜只草草处置黄嵩一人,没有下定决心全司彻查,这五名暗藏内奸便会继续潜伏在谍网各处,悄无声息搜集情报,等到淮南方面下达总指令,五人同时配合外部细作作乱,潭州全境情报防线直接崩溃,湘南各郡县布防、渡口守备、粮草转运讯息尽数外泄,届时再想补救,早已无力回天。
五个人,便是五颗埋在根基处的定时炸弹,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同时引爆。
余丰年下令将五人单独关押,等候日后统一押解巴陵,交由节帅刘靖定夺处置,同时抹去五人在镇抚司所有名册记录,断绝他们与外界残余细作的联络渠道。
肃清内奸之后,潭州镇抚司群龙无首,千户一职空缺,急需可靠之人稳住全盘,重整谍网秩序。余丰年命人调取近三年全司官吏功绩台账,逐一比对战绩、品行、家世背景,筛去有赌债、亲友在外经商、行事浮躁之人,最终选定一名行事沉稳、探查有功、家中亲眷尽数定居巴陵、无外来人脉牵扯的老百户。
这名百户常年驻守湘江渡口,多次截获敌方细作密信,查办私盐走私数十起,办案公允,心性忠贞,无任何劣迹,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余丰年在前厅当众宣读委任令,将潭州镇抚司千户之权交付此人。骤然得到越级提拔,执掌一处分司大权,这名百户又惊又喜,当即跪地叩首,声音都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激动,连连叩拜谢恩:“属下多谢镇抚使提拔!此生必忠心耿耿,死守潭州谍网,绝不再让外敌细作渗透分毫,绝不辜负节帅与大人信任!”
委任完毕,余丰年环视堂下剩余所有百户,神色冷冽肃穆,当众敲打众人,话语字字落地,震慑全场:“昨日潭州爆出千户被毒杀、多名密谍被外敌收买的大案,诸位皆看在眼里。镇抚司是节帅安插在各地的耳目,是守护巴陵基业的屏障,最容不得贪财忘义、私通外敌之辈。”
“今日我能提拔有功之人,明日便能处置通敌内奸。往后各司其职,约束麾下总旗、小旗,严查自身银钱往来,远离外来不明商贾,但凡再有收受外敌财物、暗中泄露情报者,黄嵩与那五人便是前车之鉴,严惩不贷,株连亲眷。”
一众百户亲眼见过昨夜刑房酷刑,又见多名同僚落网,心中早已生出敬畏,闻言齐齐躬身抱拳,齐声表忠心,语气恳切坚定:“我等谨记大人训诫,终身效忠节帅,绝不心生二心,严密管束手下密谍,杜绝外敌渗透!”
潭州镇抚司肃清内奸、委任新千户、重整规制诸事全部处置妥当,城内布控、渡口巡查、坊市探查的新调度方案尽数下发,新千户坐镇分部,接手全部日常谍务,地方府衙协防协定也重新敲定,再无疏漏隐患。
此事牵扯淮南杨吴权臣徐温的全盘渗透布局,绝非潭州一地的小事,关乎巴陵全境所有镇抚司分部安危,卷宗、供词、人犯名录、排查记录堆积满满一箱,讯息重大,纸面呈报难以讲清内里层层算计与潜藏危机。余丰年不敢假手传令兵递送密报,唯有亲自返回巴陵,当面将潭州始末、淮南细作布局全盘禀报刘靖,再请示全境谍网整顿的政令。
收拾好全部卷宗证物,交代嫡系百户留守潭州、协助新千户稳固分部,余丰年更换赶路劲装,腰佩镇抚司鱼符,带上两名贴身护卫,牵出驿站最快的骏马,不等天色放亮,便策马出城,一路朝着巴陵方向疾驰而去。湘江两岸风声呼啸,马蹄踏碎沿路晨雾,一路星夜兼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
时序四月,巴陵暖意渐浓。
连日阴翳散去,天朗风清,一轮暖日高悬穹顶,和煦春光铺洒在节度府后院的青瓦廊檐、花木枝桠之间。庭院里早樱初绽、新绿抽枝,微风拂过,落英轻扬,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融融春日暖意浸透院落每一处角落,褪去了此前连日的寒凉沉郁。
卧榻静养多日的刘靖,此刻已然褪去大病缠身的虚弱倦怠,气色逐日回暖,精气神尽数归位。
依照妙夙定下的服药规制,古法陈芥菜卤药汁需分多次间隔续服,缓慢迭加药力、层层肃清肺腑余毒、巩固肌理根基。连日来,他谨遵医嘱,按时服药、静心休养,前后共计饮下三次调配好的药汁。
古法天然青霉素的消炎奇效层层显现,淤积肺腑的热毒浊痰彻底肃清,反复咳喘、胸闷气涩、低热昏沉的病症尽数消退。原本凝滞阻塞的经脉气血重新通畅流转,连日缠身的虚乏、倦怠、昏沉之感荡然无存。此刻的刘靖,体魄康健、神志清明、气息沉稳,无论自我体感还是外在气色,皆与常人无异,全然看不出数日前尚且高热昏迷、重疾缠身、九死一生。
在他自己看来,此番重疾已然彻底痊愈,病灶根除、气血归位,早已无需日日卧床静养、拘束身形。
可他刚一提出想要重启公务、出府理事、巡查军务的想法,便被众人齐齐劝阻,无一人赞同。
最先出言阻拦的便是妙夙。
这些时日,她日日守在节度府后院,晨昏相伴、按时配药、贴身照料,寸步不离左右,将他的起居作息、饮食汤药照料得无微不至、妥帖周全。听闻刘靖想要提前结束静养、重启繁杂事务,她当即轻轻摇头,语气温柔却态度坚定,带着医者独有的严谨执拗。
“刘叔,万万不可心急。”妙夙立在榻边,眉眼清润温婉,语气恳切细致,“常言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外感肺热、瘀毒入腑的重疾,最忌见好就收、贸然劳顿。如今药力仅祛尽表层病灶,肌理深处的虚损、脏腑耗亏尚未完全补固,病根虽除,余虚未散。”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刘靖眉眼之间,细细端详他气色,继续耐心规劝:“你如今看似全然无恙,实则气血尚虚、肌理松散,若是骤然劳心费神、奔波操劳、思虑过重,极易损耗元气、引动余邪,一旦反复复发,便是沉疴顽疾,迁延难愈,日后年年复发、岁岁受累,难以断根。小道恳请刘叔,暂且安心静养,固本培元,彻底稳固根基,不留后患。”
府中常驻的几名老牌医者,也纷纷附和规劝。他们行医数十年,深谙热病肺疾的凶险难缠,最是清楚此类急症看似痊愈,实则最易留根、最易反复,一旦调养不当,便会落下咳喘虚乏的终身病根,每逢换季寒凉必定复发,难以根治。
不止医者与妙夙,幕府两大核心文臣陈象、许龟,得知刘靖想要提前理事,也双双入后院规劝,言辞恳切、思虑周全,句句皆是大局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