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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延嗣、韩正均、张汉杰等大将子侄,王冲皆与之交游甚密。

此正中王景仁下怀。

一名幽禁私第的落魄老将,虽足不出户,其子却可充作耳目。

朝堂动静,勋贵间之暗通款曲,皆借由膏粱子弟席间戏语,多能达于景仁听闻。

王冲于廊下落座,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方才压低嗓音。

“父亲,孩儿今日探得一桩秘闻。”

王景仁拨过一页邸钞。

“讲。”

“陛下欲拜敬翔为相。”

王景仁之手微滞。

王冲续道:“风声乃自韩府传出。”

“闻言陛下前日召敬翔入内殿密议两刻,退朝后谓左右曰,敬翔之才,堪任宰辅。”

“后来若何?”

“敬翔闻讯,托病辞谢了。”

王景仁掩卷。

他默然良久。

“敬翔乃明哲之人。”

他语调古井无波,浑如评说他人闲事。

“彼乃先帝腹心,于朝野名望极隆。”

“陛下欲用之,不过故作姿态,彰其宽仁大度,借敬翔之威望以安抚朝野。”

语声微顿。

“然暗中,陛下对其必深自猜忌。”

“先帝乃陛下弑杀,敬翔与先帝君臣情谊深厚,天下皆知。”

“陛下赐其宰辅之衔,实乃置其于炉火之上。”

“有功则归于上,有过则委于臣。稍有差池,便是身死族灭之祸。”

王冲颔首。

“托病辞谢虽属旧辞,却为万全之策。”

王景仁道。

“他不居此位,便无须代受其咎。”

“进退有据,纵来日时局翻覆,亦有转圜之机,此乃明哲保身之道。”

王冲暗自品度父亲之言,又压低嗓音道。

“父亲,陛下御极已逾数月,却似将父亲忘却。”

“幽禁之诏既未避免,亦未加罪。”

“眼下朝堂正值用人之际,不如父亲——”

“噤声!”

王景仁霍然抬首,面沉似水。

王冲之语戛然而止。

王景仁放下邸钞,倾身向前,双目直视王冲。

“汝可知此言,乃取死之道?”

王冲一怔,面带惑色。

“还请父亲赐教。”

于他看来,此理甚明。

父亲因柏乡丧师被褫夺官身、幽闭私第,已历数月。

今朱友珪弑父篡极,大宝未稳,正需收揽人心。

父亲若于此时投其所好、表露忠心,朱友珪岂有不重用之理?

然王景仁之态,却似闻得何等大逆不道之言。

王景仁环顾四下。

庭院空寂,老槐枯枝于朔风中簌簌作响。

他压低嗓音。

“冲儿,汝虽聪颖,然思虑尚欠周全。”

他微顿。

“陛下弑父夺位,犯了人伦大防。”

“此事朝野皆知,唯无人敢宣于朝堂罢了。”

“满朝勋旧,皆为先帝一手拔擢,追随先帝十数载之旧部。”

“汝以为彼等视此事若何?”

王冲双眉微挑,脱口而出。

“必将暗中勾连,另立新君。”

他语速骤疾。

“如此一来,非但免遭夷灭,反有从龙之功。”

王景仁面色稍霁,微微颔首。

“不错。”

“眼下观之,均王乃上佳之选。”

均王朱友贞,乃朱温嫡子,坐镇东都汴州,素有贤名,且与朝中数位重臣过从甚密。

朱友珪弑父篡位,朱友贞便成了一众老臣众望所归之帜。

“汝且冷眼旁观。”

王景仁嗓音极低。

“不消多时,必有第二桩宫变。”

王冲背脊不由自主绷紧。

“杀人者,人恒杀之。”

王景仁一字一顿道。“

朱友珪弑杀先帝而据大宝,朝中心怀故主、手握重兵之臣,必将效尤。”

“这朝堂之上的血雨腥风,方才发端。”

“此时卷入其中,岂非自寻死路?”

王冲骇然色变。

他顿悟父亲为何出言呵斥。

主动投诚?投于何人?

投于朱友珪,便是附逆结党。

一旦朱友珪倾覆,其党羽皆难逃夷灭。

投于朱友贞?

朱友贞尚未举事,孰知其何时发难、成败若何。

此时贸然暗通,一旦事机不密,朱友珪先发制人,王氏一门必受株连。

万全之策,恰是静观其变。

两不相帮,绝不沾惹。

幽闭私第,闭门谢客。

待风波平息,乾坤底定,新君坐稳大宝,再图复起。

“孩儿鲁莽了。”

王冲叉手,面露愧色。

王景仁神色和缓些许。

他背倚交椅,仰望穹顶阴霾。

“老子有云,上善若水。”

其语调渐缓。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他侧首瞥向王冲。

“戒骄戒躁,切莫急功近利。”

“眼下乱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反倒是韬光养晦、晦暗不彰者,方能保全首领。”

王冲谛听入神,连连颔首。

“孩儿受教。”

他沉吟片刻,复问。

“父亲早有筹谋?”

王景仁失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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