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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冷着他。”

“命驿馆好生款待那使臣,酒馔供奉不缺,唯是不见。”

“喏。”

李松领命退下。

刘靖重拾密状,继续披阅。

翻过数页细碎谍报,一则自伪梁传来之风声跃入眼帘。

他眸光微凝。

密状上书——

“王景仁被褫夺一应官身,禁足私第,闭门谢客。”

刘靖将此行墨迹端详两匝。

柏乡一役,梁军一败涂地。

王景仁身为都招讨使,纵然兵权遭监军韩勍掣肘,临阵调度步步维艰,然丧师之罪终须有人代受此过。

王景仁便成了替罪之羊,被褫夺官身,幽禁府邸。

外人看来,王景仁似已彻底失势。

然刘靖死死盯视此行字迹,眼眸微眯。

他历练多年,此等权谋手段见得太多。

褫夺官身,禁足私第。

二者并举,看似雷霆之怒,实则未伤筋骨。

若真欲降罪,流贬岭南、削籍为民、抄家下狱,孰不比禁足严苛百倍?

仅是免去差遣、幽禁不出,分毫未动其根本。

此举无非掩人耳目罢了。

借此安抚朝中因柏乡惨败而群情激愤之文武,给阵亡将士遗属一个交代。

至于王景仁,不过是暂避锋芒,待风头平息,不出三五月,朱温必寻个名目,将其官复原职。

奈何,朱温未曾熬到那一日。

他暴毙了。

被亲子朱友珪一刃刺死于寝殿北门之外。

新帝朱友珪御极,终日忙于网罗朝臣、剪除异己、稳固大宝,焦头烂额之际,孰还会记挂一个被幽禁私第的前朝败将?

王景仁,便这般被彻底遗忘。

刘靖搁下密状,脊背倚着交椅,望向窗外天光,凝神良久。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他低声呢喃。

于王景仁而言,眼下遭人遗忘,反倒是一桩天大的幸事。

依刘靖所料,不出一年,伪梁朝堂必将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之动荡。

朱友珪弑父篡极,名不正言不顺,朝中勋旧各怀鬼胎。

均王朱友贞蛰伏汴州,暗中勾连,蓄势待发。

二子明争暗斗,终将酿成第二场宫变。

朱友珪伏诛,朱友贞践祚。

此等乱局之中,但凡卷入权争漩涡之人,无论依附何方,皆有身首异处之虞。

王景仁被遗忘于私第,置身漩涡之外,反得保全首领。

这等造化,朝堂衮衮诸公多少人求之不得。

待到乾坤底定,新帝坐稳大宝,亟需用兵之际,自会忆起这位熟稔兵略的南归老将。

王景仁之重,不在朝堂朋党之争,而在其半生戎马积淀之将才。

此等韬略断不会因禁足而消磨,只要伪梁尚需征战,王景仁必有东山再起之日。

刘靖将此份密状单置一旁,提笔于余白处朱批二字——

“留意。”

旋即继续披阅余下谍报。

洛阳。

铜驼坊,王景仁私第。

此宅本为前朝散骑常侍之旧第,前后三进院落,规制略狭,然胜在清幽。

宅邸夹于两巷之间,东邻废寺,西依坊墙,三面绝无杂人喧扰。

自遭幽禁以来,王景仁再未踏出府门半步。

所谓禁足,乃是内不得出,外不得入。

府门外拨有两名军健把守,名曰扈卫,实则监视。晨昏一替。

府中隶卒出入皆须验看名牒,外客一律挡驾。

王景仁府中仆役寥寥,一名老叟管事,两名粗使仆妇,一名阍者。

并其长子王冲,总计六口。

近月以来,王景仁起居有常。

每日卯时即起,于后院舞半个时辰横刀。

无甚花哨招式,唯有劈、砍、刺、格,周而复始,一丝不苟。

舞罢,沐浴更衣,进些朝食。

多是一盂粟粥,两枚胡饼,偶佐以腌菹。

食罢便坐于庭中阅览卷帙。

王景仁本不通文墨,少壮时于淮南行伍厮混,后北归投效朱温,自偏裨一路拔擢至节镇,凭的皆是马上武艺与沙场阅历,于文墨一道实乃平平。

然这数月幽禁岁月,反倒令其生出展卷之习。

他所披阅者,多为邸报。

伪梁进奏院邸报每旬一递,所载多为朝堂官秩升黜、各镇军情机要、新颁诏敕之属。

门外军健虽阻拦宾客,然朝廷制牒却不禁绝,故而每隔十日,自有邸报抄本递入阍室。

王景仁披阅极缓,每条风声皆要反复推敲。

他不仅观其字面,更欲勘透字面背后的暗流。

孰人擢升,孰人左迁,孰人自何州移镇何州,孰人头衔前添了“检校”二字,孰人差遣后加了“兼”字。

此等看似枯燥的官秩升黜,于王景仁眼中,无异于一张巨枰上的落子布局。

是日晡时,王景仁照旧跽坐庭中披阅邸报。

十月末之洛阳已显冬意,庭中老槐落叶殆尽,唯余枯枝直指阴霾苍穹。

王景仁着一袭旧布袍,足踏羊皮靴,踞坐于廊下胡床,膝头平摊着新送抵之邸报。

他阅得极缓。

披阅片刻,便仰首望一眼天际。阴云低垂,似有落雪之兆。

前院传来足音。

王景仁双耳微动。

步履不疾不徐,靴底踏于青石砖上,发出轻微之声。

他辨得出,是长子王冲。

王冲绕过屏墙,趋步而至。

他年弱冠,身量中等,面貌肖其父,方额阔面,唯下颌少了一部花白短髯,更显少壮。

身着一袭半新锦缎圆领袍,腰束革带,头戴幞头,妆束齐楚。

方一迫近,便有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王景仁鼻翼微翕。

他未曾抬首,眸光仍胶着于邸报之上。

“复去饮酒了?”

王冲立于廊下,叉手行礼。

“小酌两盏,康家二郎设宴,盛情难却。”

王景仁嗯了一声,垂首继续披阅。

王冲口中之“康家二郎”,乃宿将康怀贞次子康延嗣。

康怀贞身居高位,柏乡一役虽未随军,然于朝中根基深厚,与朱友珪之干系亦颇为微妙。

王冲近月之行止,王景仁洞若观火。

幽禁之初,父子二人曾于密室筹谋。

眼下之困局,明为失势受罚,实则未尝不可化被动为主动。

王景仁身遭禁足,不得外出见客,然王冲却无此限。

少壮子弟,严父幽禁府邸,其若终日枯守私第反惹人疑。

出府走动,饮酒走马,与洛阳城中勋贵子弟厮混,方属常态。

门外军健管得住王景仁,却锁不住王冲。

故而这数月来,王冲便作出一副膏粱子弟之态。

终日架鹰走犬,呼朋引伴,流连于洛阳酒肆茶坊,用度豪奢,性情疏阔,未几便打入勋贵子弟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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