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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黄门的瘦影于宫墙上一掠而过,旋即隐没于浓夜之中。

他须得去见一人。

廊下值守的两名禁卫目送那道瘦影消失在夹道尽头,谁也没有出声喝止。

其中一个微微侧过头,与同伴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垂下眼帘,将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甲里,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看见。

宫墙内外,这样的事每夜都在发生。

该看见的看见,不该看见的,便当作是做了一场梦。

梦。

一个年轻的兵卒靠着女墙睡着了。

他入了梦境。

深秋的村塾外,歪脖柿树挂满黄澄澄的柿果。

老妪立在柴扉前唤他用饭,灶膛上煨着一釜芋魁,热气顺着木盖缝隙往外溢,白雾腾腾。

他嗅到了芋魁的甜香,正欲迈步归家。

一声惊天震响将残梦生生撕裂。

他霍然瞠目。

满眼皆是烈焰与浓烟。

一方砲石轰砸于其身后不足两丈的城砖上,碎石迸溅如雨。

他死死趴伏于地,口鼻灌满沙土,双耳嗡鸣发聩,万籁俱寂。

第二方砲石裹挟凄厉风声呼啸而坠,砸落于远端,轰天巨响震得脚下城砖簌簌发抖。

接踵而至便是第三方,第四方。

他以肘部支起躯干拼死向城垛后方蠕动,脑袋里一片虚无。

周遭尽是哀嚎嘶吼,有人狂奔,有人跌仆于地惨遭后人践踏。

火把残光于浓夜中摇曳乱舞,鬼影幢幢,宛若修罗炼狱。

旋即他听闻了战鼓声。

非是城内所发,乃是城外。

巨型牛皮战鼓被数十名力士轮番擂动,鼓声震天,宛如怒涛拍岸。

紧随其后画角齐鸣。呜咽之声,长角嘶鸣悠远苍凉,自连营四面八方同时激荡,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洪流。

五十架砲车齐齐发难。

抛石之声连绵不绝。

巨石拖曳着厉风划破夜幕,狠狠砸落巴陵城头。

轰!轰!轰!

城头顿陷大乱。

值夜守卒自浅寐中惊起,本能般抱头蜷缩于女墙之后。

暗夜中有人厉声嘶吼:“抱头伏地!切莫起身!莫抬头!”

首波步卒压上了。

约莫两千卒子的军阵高举旁牌、肩扛飞梯,踏着鼓点朝南门逼近。

其行至距城根百步开外,军阵铺开,摆出蚁附攻城之态。

却并未真正冲杀上前。

城垣之上,秦彦晖顶盔掼甲傲立南门城楼之巅,冷眼俯瞰城外声威。

“佯攻。”

他语声低沉,身侧几名都头却听得真切。

“传令儿郎们休要放箭。”

他抬手压了压身侧一名急欲下令还击的少壮军校。

“贼军若不蚁附,箭矢半支亦不许轻抛。”

果不其然。

首波步卒于城根下结了一阵旁牌阵,未发冲阵。

砲石亦渐次稀疏。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城外鸣金收兵,潮水般退去。

城头不少守卒长舒一口浊气。

秦彦晖却连眼皮都未曾撩动半下。

东城垣上,李琼亦作如是观。

他伫立东城门楼的暗影中,双手抱胸,冷眼旁观城外篝火聚散。

“首波已过。”

他偏头对副将言道。

“与上月那套路数如出一辙,先以砲车乱石砸城,再驱步卒虚张声势,翻来覆去不过这几板斧。”

副将试探着进言:“将军,若贼军动真格呢?”

“动真格?”

李琼嗤笑一声。

“若真欲破城,首波便当舍命直扑城根。”

“你且看那伙贼兵,扛着飞梯磨蹭至百步外便踯躅不前。此乃攻城?”

“分明是戏耍我等。”

他以小指甲剔去齿缝残渣。

晚膳仅用了一碟盐菹就着半碗糙米粥,着实寡淡。

“晓谕儿郎们轮番假寐,该歇便歇,莫理会城外鼓噪,待贼军真个蚁附再作计较。”

半个时辰后,次波攻势又起。

声威远胜方才。

步卒推着冲车逼近城根,砲车巨石专拣城门要害轰砸。

数方巨石正中南门铁皮包木的门扇,砸出震天轰响,整扇城门瑟瑟发抖。

然步卒依旧未曾蚁附攀城。

秦彦晖于城楼之上稳如泰山。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波次之间皆隔半个时辰。

攻势声威一波胜过一波。

至第四波时,甚至有一彪形似先登死士的卒子扛着飞梯直冲城根,做势欲搭梯攀城,然冲杀半途却又鸣金退却。

第五波尤为猛烈。

竟有贼兵将飞梯当真搭上城垣,更有数名悍卒攀援而上。

城头守军骇然迎战,砍翻两名先登悍卒后,攻城之敌复又鸣金退散。

如此袭扰了三个多时辰。

城头守卒已被反反复复惊起、列阵、戒严、解甲、复又惊起,生生折腾了五遭。

纵有秦彦晖分班轮替之令,至第五波歇止时,大半卒子皆已双目熬得赤红,心神俱疲至极。

李琼倚着东城门楼的红柱,双臂抱胸,眼睑沉重。

心智虽存,手脚却已不听调遣。

五番攻势皆为佯攻,与其所料分毫不差。

他暗舒一口气,冲副将吩咐道:“命儿郎们歇息罢,今夜大抵便是这般光景了。”

子时末刻。

城外鸣金收兵。

诸般砲车偃息。

步卒尽数退归营栅。

刁斗之声渐次平息,连营前的篝火亦黯淡了大半。

城头骤然死寂。

静得透着诡异,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秦彦晖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都给本将军打起精神来。”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一个人都不许松懈。”

但他的话已经强弩之末了。

三个多时辰的连番袭扰,人不是铁打的。

就连旁边几个蔡州老卒,也不由得双目沉重。

城头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困顿之声。

有人的手从兵器上滑落,头一歪靠在了女墙上。

方才还在吆喝“别放箭”的少壮军校此刻也蹲在墙根底下,垂首假寐。

巴陵城的三面城墙上,灯火渐次黯淡。

……

东城垣外。

姚彦章在浓夜之中站了三个半时辰。

从亥时正到子时末,他像一根钉进泥地里的铁桩一样,岿然未动分毫。

陈兆在旁边蹲着,中间起来舒展过两回筋骨,又坐了回去。

他偷偷抬头看了姚彦章好几眼。

老将纹丝不动,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在盘算何事还是在养神。

其实姚彦章心无旁骛。

他在默算鼓声。

每一波虚攻的开始和结束,他都用鼓声来默算时辰。

第一波的鼓敲了多久光景,间隔了多久才敲第二波,每一波的疏密与缓急是增是减,他全都听得了然于胸。

这是他的本事。

在战场上能活下来,耳朵比眼睛管用。

你看不见城头上守军的虚实,但你能从鼓声的间隔里听出进退之机。

五波虚攻打下来,宁国军这边的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重,说明攻势在一波一波地催逼。

而城头上的喊叫声和号角声却在一波比一波弱。

到第五波结束的时候,城头上连号角都无力吹号了。

姚彦章在心里默默笃定,东城守军的锐气已经到了溃散之极。

子时末,鸣金佯退。

城外骤然归于死寂。

姚彦章霍然睁目。

他身后三十步远的地方,一千二百名精锐先登营已经列阵齐整。

这些人是他从一万二千人里拣拔而出的。

有三百个是蔡州老卒,是整支东路军最硬的骨头。

其余的九百人是宁国军各营抽调过来的百战精兵。

一千二百人蹲在黑暗里,没有火把,没有声响。

只有偶尔传来的甲叶相击之音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姚彦章回过头,借着远处最后一点火光,环视这些面孔。

他们浑不畏死。

蔡州军出来的人,从来不在乎这个。

有些面孔他不认识。

大概是宁国军调过来的精锐,多为少壮,但眼神里有一种老卒不具备的东西。

说不清楚,大概是一种死战之心,一种觉得自己在为某种比身家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打仗的信念。

姚彦章想,这大概就是刘靖的兵跟马殷的兵最大的迥异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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