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了。
从衡阳献城那日起,他就知道刘靖迟早要让他用一场血战来换取信任。
投名状三个字说来轻巧,做起来就是拿命去填。
他一步跨出,抱拳沉声:“末将请命!”
“你带你的一万二千人,强攻东城。”
刘靖的语气没有半点转圜余地。
“东城墙前天被砲石砸塌了一段,修补得极其粗劣,麻袋和碎石连夯都没夯实。”
“你的人到了城根下不用扛云梯蚁附硬攻,直接往那个缺口塞人就行。”
姚彦章重重应了一声:“末将省得!”
“南城。”
刘靖的木杖点向康博。
“你带一万人打南门,南门是巴陵的正门,瓮城最厚、城墙最高,许德勋的防守要害全在那儿。”
“你的任务不是真打下来,是把守军主力牢牢钉在南面。”
康博微微一笑。
“节帅放心,南城交给末将,保证一个驰援东城的楚兵都跑不出来。”
“北城。”
木杖最后落在巴陵城的北面。
“北城我亲自上。”
庄三儿第一个抢步而出。
“节帅不可!”
康博也皱起了眉头。袁袭张嘴想说话。
刘靖抬起一只手,帐内瞬间安静。
“你们要说什么我都猜得到。”
“刀剑无眼,万金之躯,不可轻涉险地,这些话我听过一百遍了。”
"本帅不过二十许岁,无病无灾,又非老迈昏聩之躯。”
“马槊耍得动,陌刀挥得开,上阵杀几个人的气力还是有的。”
“你们一个两个的,倒像是在给七老八十的老叟操心。"
康博没有退让,沉声道:“节帅,您是十万大军的主心骨。”
“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后果不堪设想。”
“潭州、豫章、赣水粮道、各州新政,全系于您一身。”
“您若有半点差池,这盘棋就全散了。”
帐内诸将纷纷点头。
袁袭也开口附和:"康将军所言极是。”
“节帅坐镇中军调度全局,远比亲临城头更为紧要。”
刘靖扫了众人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
“古往今来,想成就伟业的,哪个不是一刀一枪亲自拼杀而来?”
他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带上了一股不容置辩的肃然。
“我祖高皇帝,已过知天命之年,每战依旧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本帅若连亲临城头的胆子都没有,凭什么让弟兄们替我去死?”
帐内鸦雀无声。
后世的话本与戏文,不知从何时起,将汉高祖刘邦塑造成了一个泼皮无赖、靠手下人打天下的庸碌之主。
此等谬论流毒甚广,以至于千百年后世人提起刘邦,脑中浮现的竟是一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市井混混。
然而翻开史册便知,实情与此大相径庭。
刘邦出身沛县,少时便以任侠仗义闻名乡里。
所谓“游侠”,绝非后世所言的街头泼皮,而是精通骑射、崇尚武勇、轻死重诺的豪杰之士。
秦末天下大乱,刘邦以区区三千沛县子弟起兵,此后南征北战十余年,几乎每一场恶仗都是亲自提刀冲杀在最前面。
攻南阳、克武关、入咸阳、战彭城、守荥阳、围成皋,直至最终垓下合围项羽,刘邦从未有过一次躲在后方坐享其成。
他受过的伤比麾下绝大多数将领都多。
彭城大败时中箭落马,荥阳城头被流矢射穿胸甲,险些丧命。
论军事才能,秦末汉初能稳压刘邦者,不过项羽、韩信二人而已。
除此之外,无论是英布、彭越还是章邯,刘邦与之交锋皆无败绩。
一个“无赖”绝做不到这一点。
能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十余年、从一介布衣打到九五至尊的人,从来不是什么无赖,而是这乱世中最凶狠、最不怕死的那种人。
刘靖从不讳言自己以刘邦为楷模。
他清楚得很,在这个藩镇割据、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乱世里,主帅亲临前线绝非逞匹夫之勇,而是收拢军心、激励士气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你在后面喝茶看戏,让底下人去送死,人家凭什么替你卖命?
你亲自提刀上去了,哪怕只站在城头露一面,底下那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丘八们,就会觉得这个主帅值得跟。
这笔账,刘靖算得比谁都清楚。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不怒不喜。
“北城水门是许德勋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要是守不住了,首要之念就是从水门跑,必须有一个他绝对不敢轻视的人堵在那儿。”
庄三儿还想说什么,被刘靖一个眼神钉住了。
“今夜的主攻在东城,在姚彦章。”
他看向姚彦章,目光沉沉。
“只要东城破了,北城我上不上去都无碍。”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帐里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姚彦章的脊梁挺得更直了。
“各部听令。”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
“亥时正,砲车开始第一轮砲击。”
“亥时二刻,步卒第一波攻势。”
“此后每隔半个时辰一波,前五波虚实相济,不必硬拼。”
“子时末第五波结束后,鸣金佯退,让守城的以为我们退兵歇息了。”
“丑时正,全军强攻。”
“东城姚彦章主攻,南城康博主攻,北城庄三儿先以大炮轰塌城墙,我随后亲率玄山都跟进。”
“谁先破城,赏万缗。”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
帅帐帘幕一掀,众将鱼贯而出。
姚彦章走在最后。
他穿过帅帐外的甬道,迎面是十一月的夜风。
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灌进领口,他却浑然不觉。
他手底下一万多号弟兄,能活多少,他不知道。
但他替自己做不了的选择,替弟兄们做了。
背上“贰臣”两个字,换一万多条人命。
这笔账,他认了。
这个年轻的节帅不要他的忠心,不要他的跪拜。
只要他的刀!
那就用刀说话!!
……
姚彦章走回自己的营帐,陈兆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兆是他的牙将,跟了他不知多少年了。
当年他丢了半个耳朵的时候,就是陈兆从战场上把他背回来的。
陈兆身上有三十多处刀伤,左腿走路微微有些跛,但膂力惊人,一只手能把一个披甲壮汉举过头顶。
“将军,定了?”
姚彦章解开甲衣上的扣带,坐在行军床上,拍了拍身边。
“定了,东城,我主攻。”
陈兆一屁股坐下来,搓了搓粗糙的大手。
“残缺处何在我看过了。”
“麻袋堆的,连夯都没夯实,大风一刮便要散落几块。”
“咱们先登的弟兄只要冲到城根下,不用架梯子就能翻进去。”
“嗯。”
“将军,你不会想自己上吧?”
姚彦章没吭声。
陈兆的眉毛拧了起来。
他太了解姚彦章了。
陈兆的声音有些沉闷。
“城头上那种地方,不是将军该去的,先登的事交给末将就行。”
“先登交给你。”
姚彦章抬起头看着他。
“但第二波,我上。”
陈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姚彦章从行军床底下抽出一柄马槊。
槊杆是上等柘木的,长一丈二,槊头是百炼精钢,重逾三斤。
这柄槊从衡州带到潭州,又从潭州带到巴陵。
槊杆上缠的麻绳换过七次,但槊头从未卷过刃。
他用手掌顺着槊杆慢慢摸了一遍,像是在摸一个老朋友的脊梁。
“陈兆。”
“在。”
“你觉得刘靖这个人怎么样?”
陈兆愣了一下。这种问题姚彦章从来没问过他。
“打仗狠,做事稳,赏罚分明。”
陈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比马殷强。”
“哪儿强?”
“马殷只会分钱买人心。”
“这人不光分钱,还分田。”
“分田分到了最底下的老百姓手里,这种事,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哪个当官的行过此事。”
姚彦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心里有一个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念头。
他觉得刘靖跟马殷不一样,跟朱温不一样,跟普天下所有的节度使藩镇都不一样。
那些人抢地盘是为了当草头王,刘靖抢地盘是为了定法度。
分田,丈量,废税,印发邸报。
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