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寅时拔营,直取赣县。”
他走到县衙门口的台阶上。
远处的街巷里还有零星的火光,浓烟懒洋洋地升腾着,在落日的余晖中显得格外刺目。
黎球没有看那些火光。
他看的是东面。
赣县,七十多里地。
他马上就到了。
九月十九日,傍晚。
赣县,虔州州廨。
南康县失守的消息,是由一名从东门逃出来的录事参军连夜送到赣县的。
这人跑了一天一夜,马都跑死了一匹,换了路上一个老农的驴子,一瘸一拐地进了赣县的南门。
到了州廨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说出来的那几句话,足以让整个州廨大哗。
“南康城破了!黎球的大军已经过了南康,正往赣县来!”
“城破之后兵卒烧杀劫掠,南市口烧了大半条街,死伤百姓不计其数!”
消息传出之须臾,州廨胥吏将校满座骇然。
谭全播是最先敛容定神之人。
他在判事厅里徘徊数步,然后蓦地顿足,沉声道:“把大郎君请来。”
卢延昌至时,判事厅里已然人头攒动。
参军、录事、县丞、仓曹、各营的军将,凡是在赣县城里有品秩之州府官佐,皆聚于此。
卢延昌年方弱冠,相貌尚算端正。
面白唇朱,双目狭长,眼角微微向上挑着,带着几分天生的倨傲。
可惜那倨傲里头少了几分底气,细看就知道,不是沉稳,不是威严,是一种被人侍奉惯了、什么事都不用自己劳神的骄佚。
他是被从游猎途中急召而返的。
周身还带着马粪与汗酸气,六合靴上沾着山野泥泞。
可腕上那串南海珊瑚珠却依旧佩于腕间,珠子颗颗浑圆、色泽殷红,是前几日刚花了六十缗从行商胡客手里买的。
谭全播劝过他,说这等多事之秋切忌奢靡,他口中应承,手腕上的珊瑚珠却未曾褪下。
腰间悬着一柄嵌玉横刀,刀鞘上的漆面光可鉴人。
这口刀是卢光稠在世时赏他的,锻造极精,可从佩戴至今,就没出过鞘。
卢延昌步入判事厅的时候,已是面无血色。
“谭公,此事……当真?”
“当真。”
谭全播答得简短。
“南康县录事参军亲眼所见,黎球率大军从大庾一路掩杀而至,大庾县当日即陷,南康只守了不到半日。”
“如今叛军前锋已过南康,依此脚程,后日便可抵达赣县城下。”
“后日?!”
卢延昌的声音陡然变调。
判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谭全播抬起手,虚按。
“大郎君,眼下未至惊乱之时。”
他步至厅堂侧面的那幅旧舆图前,手指叩击赣县的位置。
“我赣县,城池虽不算巍峨,但终究是虔州州治,城墙高三丈有余,四面有壕沟,东西两门设有瓮城。”
“较之大庾、南康,不可同日而语。”
“黎球从桂阳一路倍道而行,充其量走了八九天,中间只在南康歇了一晚。”
“他麾下那些兵卒已经顿兵疲敝,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
“更为关窍者。”
他沉声道,“臣已于六七日前将黎球兵变的消息,以六百里加急送至巴陵。”
“刘节帅何等英明果决之人,接信之后必然即刻调遣援军。”
他直视卢延昌。
“大郎君,只要我等婴城固守,撑过半月,援军一至,黎球那一万多疲兵,必然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卢延昌喉结微滚。
他明了谭全播的意思,但他的脑海中还在转着另一个念头。
“谭公……”
他唇角微颤。
“城里如今有多少兵?”
谭全播顿了一息。
“常备武卒一千二百人。前几日征调的城中丁壮约一千五百人,编入乡勇。”
“合计两千七百余人。”
“两千七百……”
卢延昌的手指开始捻腕上的珊瑚珠,一颗一颗地反复摩挲。
“黎球带了多少人?”
“据南康来的录事参军所言,约莫一万五千上下。”
两千七百对一万五千。
敌众我寡,悬殊数倍。
“守不住的。”
这句话不是卢延昌说的。
说话的是录事参军邓彬。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在虔州州廨里供职二十载,是卢光稠时代的老人了。
“大庾县不过半日便破,南康县也只撑了半日。”
“我赣县虽然城墙高些,可城里的乡勇连弓弩都不会使。”
“黎球要真是一万五千人大兵压境,咱们能撑几天?”
“三天?五天?就算撑了十天又如何?”
“援军最快也要半月才到,中间这几天的危局,谁来填?”
邓彬的话虽诛心,却说中了在场大多数人的隐忧。
有几个官吏开始跟着附和。
“周录事说得不错……”
“是啊,大庾和南康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不可不虑……”
“南康城破之后,黎球纵兵劫掠,死了不知多少百姓……若赣县也被攻破……”
谭全播的眉头深蹙。
他知道这些人在惧怕何物。
他们不是怕黎球。
他们怕的是南康县那场劫掠。
那个录事参军逃奔至此的时候,把南康城里的惨状描述得绘声绘色。
在场的这些官吏和豪右,谁家没有几百亩地、几十间邸店?
城破了,那些东西皆化为乌有。
性命堪忧。
“谭公!”
卢延昌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微颤,但努力装出几分镇定。
“我意……不如趁现在叛军尚未兵临城下,举家北上,暂避于抚州。”
谭全播的眼角微微抽搐。
“大郎君……”
“谭公,你听我说完。”
卢延昌的语气急切起来,话说得结结巴巴,像是在重复一件别人讲过很多次、他勉强记住了个大概的道理。
“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抚州刺史吴鹤年是我的妹婿,去了那里,总是无虞的……”
他顿了一顿,攥紧了手里的衣袖。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卢家在虔州这么多年,刘节帅日后要经略此地,总还是要用得着我们的……”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最后落在一句语焉不详的。
“……总之,敌势浩大,断难撄锋,谭公你为何非要守?”
后半段的话没有前半段圆滑,反而露出了他怯懦本性。
谭全播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厅中不少官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大郎君言之有理!”
“正是正是……”
“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先退一步……”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谭全播听着这些声音,心里刀绞般作痛。
他闭了闭眼睛。
然后睁开。
“大郎君。”
他没有提高音量,但那三个字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厅堂里的嘈杂浇灭了大半。
“老夫有几句话,须得当面言明。”
卢延昌顿了一下:“谭公请讲。”
“大郎君方才说,卢家与刘节帅结了姻亲,去了抚州便无虞了,这话不假。”
“刘节帅是什么人?他待降附之人向来宽厚。”
“彭玕交了袁州当富家叟,钟匡时交了洪州还有供养,姚彦章交了衡州照样领兵。”
“大郎君去了抚州,刘节帅自然不会亏待。”
“但。”
谭全播的语气陡然一转。
“大郎君想过没有,去了之后是什么身份?”
卢延昌微微一怔。
“虔州,”
谭全播一字一顿:“是卢家的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