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继续往前走了。
步伐稳健,面色如常。
李存勖笑着朝她招手。
“玉娘,快来。你看看这位丈人,可认得?”
刘氏走到了老叟面前,站定。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叟。
老叟也仰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膏烛光中交汇了。
老叟的嘴唇在颤抖。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叫出什么,却被激动哽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刘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盯着老叟看了几息,慢慢地转过头来,朝李存勖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一丝破绽。
“大王,这位丈人是谁?”
“他说是你生父,叫刘山喜,成安县人。”
“说你乳名叫三娘,上头还有两个阿姊,袁建丰也认过了,说当年确实有个老叟追着他的马跑了好远。”
“你看看,认得不认得?”
刘氏又看了看老叟。
老叟终于发出了声音。
“三……三娘……”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
“三娘……阿耶来了……阿耶找了你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想要去够刘氏的裙裾。
手指在离裙褶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因为刘氏后退了一步。
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氏的脸上划过一道极快的阴影。
认得。
怎么会不认得。
那双老眼,那张风霜皲裂的脸,那佝偻的身形。
在她记忆最深处,在那些被她刻意封存了二十年的旧梦里,有这么一个人。
冬日里,这个人把她裹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她暖脚。
春日里,这个人背着她去田陌上看芸苔花,她骑在他的脖颈上,揪着他的耳朵咯咯笑。
贼军来的那天,这个人拉着她拼命逃。
她听见他在喊。
“三娘!三娘!”
她那时候太小了。
五六岁的髫年稚童,能记住多少?
可那声嘶力竭的呼唤,那双拼命伸过来却够不着她的手,那张越跑越远、越来越模糊的脸……
她记了二十年。
可现在,她不能认。
她在这座晋王府中,靠的是李存勖的宠爱。
这个身份不高贵,但干净。
一个自幼在王府长大的青衣,受曹太夫人教养。
跟一个负贩老叟的女儿,是两回事。
正妻韩氏那边的人早就看她不顺眼了,沙陀部讲究门第血统。
若是让人知道她生父是个穿坊走巷的负贩,内寝里那些凶险万分的争斗,便会多出一把致命的尖刀。
这些念头在刘氏脑海里翻滚了也就两三息的工夫。
她开口了。
“大王。妾身的阿耶,在二十年前的兵乱中便已被溃兵杀害了。”
老叟浑身一震。
刘氏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冰冷彻骨。
“当年妾身年幼,曾亲眼看见阿耶倒在血泊之中,妾身围着阿耶的尸首擗踊哀号,直到袁将军来了,才把妾身抱走。”
她朝李存勖一笑。
“大王不信,可以去问袁将军,当年袁将军捡到妾身的时候,妾身正哭得气绝复苏呢。”
袁建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
他当年捡到玉娘的时候,小童确实在哭,但也不像是刚丧了考妣的那种哭法。而且他明明记得后面有个老叟在追……
可此时此刻,当着满堂文武的面,他能说什么?
刘氏面对老叟,表情从温婉变成了冰冷,又从冰冷变成了凌厉。
“你是哪来的狂诈之徒?我阿耶早就死了,死了二十年了。”
“你竟敢冒充我的阿耶,诓骗到晋王府头上来。你是欲寻死乎?”
老叟呆住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满脸的泪痕,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望着面前这个衣着华丽、容貌绝美的女人。
是他背在背上去看芸苔花的三娘。
是他在冬夜里抱在怀中暖脚的三娘。
他找了她二十年。
从成安到太行,从太行到河南,从河南又回到河北。
走遍了数镇之地,问了无数的人。
每到一处州县,便挑着负贩担子穿坊走巷,一边卖针线一边打听消息。
打听了二十年,终于确认了消息。
又攒了大半年的资斧,从成安一路走到太原。
他以为她会哭着扑进他的怀里,像髫年时那样叫他一声阿耶。
“三娘……”
他战战兢兢地喊了一声。
“三娘,阿耶没死啊……阿耶好好的呀……你忘了么?”
“你髫年时最爱吃阿耶买的乳糖酥酪,每回吃完了嘴巴上粘着一圈白乎乎的……”
“你属鸡的呀,生在九月,你娘走的那年你才三岁……”
他越说越急。
“三娘,你看看阿耶,你仔细看看……阿耶老了,可容颜未改啊……”
“你看看阿耶的手,你髫年时最喜欢揪阿耶的大拇指……”
他举起一双粗糙的老手,手指弯曲,指节粗大,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那双手在颤抖。
刘氏看着那双手,她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来人!这个狂徒,冒充王府亲眷,来人,给我打!”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犹豫着没有动手。
他们看向李存勖,等他的示意。
满堂文武皆惊愕失色。
袁建丰张着嘴,挠了挠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刘氏那仿佛要食人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几个亲卫面面相觑,没敢动手,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李存勖。
明眼人皆知,这老叟说得丝丝入扣,袁建丰也认了,十有八九就是生父。
李存勖当然也看出来了。
他干咳了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想出言转圜:“咳,玉娘啊,你看这丈人年纪也大了,说的细处也都对得上,要不……”
刘氏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存勖。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平日的娇媚,只有毫不掩饰的凶狠和警告。
那一眼,仿佛在说:你今日要是敢认这个穷酸老丐,我便与你不肯干休!
他干笑两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竟然默不作声了。
堂堂晋王,在沙场上听见几万大军的怒吼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李存勖,竟然在满堂文武面前,被一个宠妾的眼神瞪得缩颈避视。
亲卫们见大王没有阻拦的意思,便上前动手了。
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老叟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老叟拼命挣扎,可他那副瘦弱的身骨哪里挡得住两个壮汉?
他被架着往外拖,脚尖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印子。
“三娘!三娘!是阿耶啊!阿耶真的没死!你看看阿耶啊!”
他嘶声喊着,嗓子都喊破了,声音变成了嘶哑的哀嚎。
刘氏站在堂中,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冷冷地补了一个字。
“打。”
亲卫们互相看了看,犹豫了一息,拳头便落了下去。
老叟惨叫一声,身子蜷缩如虾。
拳头一下接着一下,打在肋骨上,打在背脊上,打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
老叟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到后来只剩下了闷哼。
他缩在地上,双手护着头颅,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
“三娘……三娘……阿耶……是阿耶啊……”
堂中无人敢言。
老叟在地上翻滚哀嚎,双手死死护着头颅,嘴里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刘氏的乳名。“你髫年时最爱吃乳糖酥酪……你属鸡的呀……三娘你看看阿耶啊!”
这凄厉的喊声在灯火通明的节堂里回荡,荒谬得令人窒息。
左侧的武将席上,李嗣源、周德威、郭崇韬等人皆瞠目结舌。
这帮人,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哪个没见过斩将搴旗?
可此时此刻,他们面面相觑,手里端着的酒碗僵在半空。
一个浑身珠光宝气的宠妾,指使着王府甲士,当着满堂文武的面,把自己的生身之父往死里打。
而那个晋王殿下,居然缩颈避视坐在主位上,装聋作哑!
坐在右侧末席的录事参军,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是个纯粹的文臣,平日里连杀鸡都没见过,此刻看着那老叟被打得口吐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身,逃离这个荒谬绝伦的节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