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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城墙下歇息的楚军士卒被鼓声和号角惊醒。

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长枪,有人手忙脚乱地系铠甲绳扣。

马道上顿时拥挤不堪。

秦彦晖没有往南城方向跑。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只打一面的攻势。

果然,东面也响起了鼓声。

北面也有了动静。

康博营寨方向,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齐的横列,缓缓朝城墙方向移动。

秦彦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看了足足二十个呼吸。

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虚攻。”

他的声音很轻。

火把排列得太整齐,移动得太缓慢。

真正要攻城的兵马,绝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火把朝城墙走来。

那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活靶。

真正的攻城,是黑灯瞎火、衔枚疾走、一声不吭摸到城墙根底下,然后突然架起云梯强攻。

如今这种敲锣打鼓明火执仗的架势,摆明了就是虚张声势。

目的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全部惊醒,逼他们穿甲上城备战。

然后鼓声一停火把一灭人撤了。

守军松口气卸甲回去歇着。

过半个时辰,鼓声又响了。

好手段。

但秦彦晖不慌。

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

在蔡州的时候,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

围人家的城时,夜里敲一通鼓吓人家一跳,等人家上了城墙又不打了,缩回去睡觉。第二天晚上继续。

损招?

确实损。

但有一个前提:这种招数只对新丁最管用。

秦彦晖很快断定了虚实,也把安排布置下去。

他转身走下角楼,叫来几个指挥使。

“传我的话下去。”

“全军不必惊慌,这是虚攻,不是真打。”

“北城这边,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其余人分成三拨,轮流上城值守。”

“每拨守两刻钟,然后下去歇着。”

“没轮到的靠墙缩着,不要脱甲,但可以闭眼打盹。”

“床子弩手不准放箭,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

“谁沉不住气浪费弩矢,拿他的脑袋祭旗。”

几人领命去了。

秦彦晖重新走上角楼,双手抱臂靠在雉堞后面。

南面的石弹还在砸。

一声接一声的钝响从远处传来,间或夹杂着碎石坠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

没有任何预兆。

一声巨响从天际炸开——

那声音跟石弹完全不同。

不是砰的一声钝响,而是轰的一声怒吼。

像天上的雷公拿着一面万斤铜锣砸了一下。

声浪从南城方向席卷而来,震得角楼上的灯笼都在晃。

远处的飞鸟被惊起,扑棱扑棱地乱飞了一阵。

秦彦晖的脸色一沉。

不过,炮声只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好手段。

但不是没办法应对。

秦彦晖靠在石柱上,闭起了眼睛。

老兵有一种本事,叫做“闭眼不闭耳”。

眼睛闭上休息,但耳朵始终竖着。

分辨声音的远近、方向、节奏。石弹砸在何处、鼓声是否变了调子、城下有没有密集的脚步声。

不远处的城墙上,一个年轻的兵卒缩在雉堞后面,双手捂着耳朵,整个身子都在哆嗦。

他叫阿柱,今年十八。

上个月才被编入守军的。

原先是城里东街刘家药铺的伙计。

东家跑了之后,许德勋下令强征男丁守城,阿柱连刀都不会拿,就被塞了一杆生锈的长枪。

白天还好,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营发呆就行。

偶尔军校来训话,教他们怎么缩在雉堞后面挡箭,怎么往城下推滚木。

他听得似懂非懂,浑浑噩噩地过了十来天。

可到了晚上,那个声音来了。

不是鼓声,鼓声他还能忍。

鼓声再大也是人敲的,有节奏有停顿。

是那个炸雷一样的东西。

第一回响的时候,他以为天塌了,当场尿了裤子。

旁边的蔡州老兵没有笑话他。

因为老兵的嘴唇也是白的。

老兵杀过人也被人砍过,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

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巨响,是他从来没听过的。

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动静。

老兵在心里默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佛经。

念完了,手还在抖。

但他还是缩着没动,长枪杵在地上,枪尖朝着城外。

阿柱看了老兵一眼。

老兵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阿柱咬着嘴唇,把尿裤子那回事硬生生压了下去,缩在雉堞后面不再出声。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南面的石弹停了。

鼓声也渐渐稀落下来。

停了。

第一轮虚攻结束了。

城头上的守军松了口气。

有人把铁盔摘下来擦汗,有人缩到后面灌水。

秦彦晖睁开眼睛。

老部下跑过来问:“将军,弟兄们可以卸甲了么?”

“不急。等一等。”

老部下不解其意,但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工夫。

城外再次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由远而近,由缓及急。

第二轮,来了。

城墙上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守军们浑身一僵。

阿柱那几个凑在一起喘气的年轻兵卒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长枪。

“稳住!稳住!”

老部下粗豪的嗓门在城头上炸响。

“慌个鸟!跟头一回一样,该缩的缩,该守的守!”

城头上的骚动渐渐平息。

第二轮持续了一刻多钟,然后又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

第三轮。

鼓声再起,石弹再落。

这一回,神威大炮又响了一声。

那声巨响在夜色中炸开的时候,北城角楼底下的马道上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年纪更小的兵丁突然发了疯似的站起来要往马道下面跑。

“我不守了!我不守了!让老子死在这里不如回家——”

话没说完,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后颈。

是秦彦晖老部下,赵政。

赵政没打他,也没骂他。

就是捏着他的脖子,把他摁回了原来缩着的位置。

然后蹲下来,压着嗓子说。

“小崽子,听好了。”

“你跑到马道底下,一颗石弹砸下来,死得比缩在城墙上还快。”

“雉堞后面至少有石头挡着,马道上连根遮挡都没有。”

他的手劲很大,捏在小兵脖颈上几乎能掐出指印。

但语气不凶,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

“缩好了,别乱跑。”

“把枪攥紧。天亮就好了。”

年轻兵卒牙齿咯咯打架,但不跑了。

赵政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巡视。

不远处,城墙底下的一处民居里,一个老妪被炮声惊醒。

她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

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孙子哇哇地哭,她用手捂住孙子的嘴,不让他出声。

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仗还是在闹鬼。

只知道那声音像是老天爷在发怒。

她以前也经历过兵乱。

城里也有过乱兵闹事。

但那时候的动静跟今晚不一样。

那时候是刀枪碰撞的声音,是人的喊杀声,是马蹄声。

那些声音虽然吓人,但至少是人发出来的。

人的声音你听得懂,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今晚这个声音,不是人能发出来的。

那声轰响像是天上劈下来的,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

她的胸口被震得发闷,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半天。

孙子在怀里扭动着身子,哭得喘不上气。

她把孙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嘴唇贴着孙子的头顶,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像是在念佛。

又像是在哄孩子。

又像是在哄自己。

外面的世界天崩地裂,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着孙子缩在墙角,等天亮。

天亮了,也许就好了。

也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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