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远处,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
刘靖开口问了一句。
“民夫营那边的粮秣,按时发了没有?”
庄三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病秧子。
病秧子拱手答道:“回节帅,民夫营三万余人,每日口粮按制发放,不曾克扣。”
“役钱也按时在给,旬日一发,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
“伤病呢?”
“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
“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
刘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清楚,那三万多挖壕沟、搬石头、伐木头的民夫里头,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
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
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
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
打仗就是打仗,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
但他记下了这件事。
巴陵打完之后,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
回不去的人,抚恤要到位。
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五贯钱。
这不是仁慈,是买卖。
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
不把代价算清楚,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人就跑光了。
刘靖见过太多“征而不归、归而不偿”的烂账。
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百姓用脚投票。
你的田没人种了,你的城没人守了,你的天下也就没了。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
“炮车造得如何了?”
病秧子上前一步。
“回节帅,匠作营加紧赶工,截至今日傍晚,已造成大小炮车五十架。”
“其中大型炮车十二架,中型二十架,小炮十八架。”
“石弹备了六百余枚,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
“够用了。”
刘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背对众将。
“传我军令。”
“从今夜子时开始,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
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怎么打?”庄三儿精神一振。
刘靖没有细说战法。
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炮车怎么排列、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
他只说了用意。
“围城不是傻等,从今夜起,每隔半个时辰,对城头来一轮袭扰。”
“石弹为主,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
“鼓声呐喊配合,做出攻城架势,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目的只有一个。”
“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
“让他们穿甲、上城、备战、等待。”
“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卸甲回去歇着,半个时辰后,再来一轮。”
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
“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
顿了一下。
“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
帐中安静了片刻。
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
“好嘛,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
姚彦章没有说话,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当过守城的人。
太清楚这种“夜夜虚攻”对守军意味着什么。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
你不敢赌。
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
一夜两夜还扛得住。
十夜二十夜呢?
一个月两个月呢?
“传令下去,各营依令行事。”
“今夜子时,准时开始。”
“喏!”
众将领命,鱼贯退出帅帐。
庄三儿走在最后,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
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
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钻出帐帘走了。
……
入夜。
子时将至。
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
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
但在南城方向的炮场上,五十架炮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
炮车排成一道弧线,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
每架炮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大的百斤,小的五十斤,被月光照得泛白。
拽手们倚在炮车旁边,搓着手等待。
夜风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吹得人直打哆嗦。
三门神威大炮也被推上了炮位。
炮口对准了南城谯楼的方向,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光下泛着冷铁的幽光。
炮手们伏在炮身旁边,火药和引线已经装填停当,随时可以点火。
一切就绪。
炮场上静得出奇。
连拽手们说话都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醒了远处城墙上的守军。
宛若风雨欲来前的安静。
每个人都知道,子时一到,这个安静就会被撕得粉碎。
庄三儿骑着马在炮场后方来回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准备妥当之后,勒住马,抬头瞥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巴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像一串暗红的萤虫。
他等了一会儿。
直到更鼓敲响子时的第一通。
“放。”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第一架大炮车的拽手们齐声一喝,猛拽拽索。
炮梢猛地翘起,划破夜空。
石弹脱兜而出,呼啸着飞向巴陵城。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五十架炮车次第发炮,石弹化作一道道黑影掠过夜空,接二连三地砸向城墙。
与此同时,东面和北面的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万马奔腾,如地底雷震,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来,一浪接一浪涌向巴陵城头。
虚攻开始了。
……
巴陵城内,北城角楼。
秦彦晖正靠在角楼的雉堞上闭目养神。
这是秦彦晖打了三十年仗养出来的本事。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
今夜他改了更番。
白天巡城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
他把更番从一个时辰一班改成了半个时辰一换。
值守的老部下面露难色,说弟兄们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再缩短轮班怕是歇不过来。
秦彦晖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
“围城最怕什么?不是怕对方人多,怕的是日子久了,自家的戒心松下来。”
老部下便不再吱声了。
改完更番之后,秦彦晖就一直待在角楼上。
他巡完了一遍自己负责的北城和东北角,检查了每一段城墙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床子弩绞索是否上紧、滚木礌石是否码放齐整。
巡城途中,他注意到一段城墙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经出了裂纹。
那是许德勋去年加固城防时抹上去的,才一年就裂了,说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
如果宁国军的炮车持续轰击这一段,城墙会比别处更容易崩裂。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打算明天一早跟许德勋说。
又路过一架床子弩的时候,他发现绞索已经磨出了毛边。
这种绞索是用牛筋绞成的,磨损到这个程度,再发三五次就会断裂。
但城内的牛筋存量不多,换一根就少一根。
围城才刚开始,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绞索都这么快磨损,几个月之后城头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摆设。
这些细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秦彦晖知道,守城就是由一千一万个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
少了哪一块砖,整面墙都可能塌。
巡完城之后,他回到角楼上,靠着雉堞闭目养神。
忽然。
“咚。”
那声音从南面传来。
还没等秦彦晖睁开眼,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
第三声。
第四声。
然后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
他浑身一凛,猛然站直了身子。
石弹砸在南城谯楼上的钝响接连不断。
碎瓦断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城头上的号角呜咽着吹响。
“上城!上城!”
黑暗中到处是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