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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说了一句。

朱友贞眉心微动。

“你想说什么?”

朱友珪把茶盏搁在桌上,十指紧扣。

“龙骧、神捷是阿耶的爪牙,四万禁军劲卒,攻无不克,天下诸侯见了这两支兵马的旗号,都要绕着走。”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

“如今爪牙折了,洛阳城里的禁军,只剩下三千御林军和五千左右的侍卫亲军。满打满算八千人。”

他停了一停,没有继续往下说。

但朱友贞听得懂。

八千人。

这是洛阳城里仅存的禁军兵力。

而洛阳城外呢?

杨师厚坐镇魏博,手握雄兵。

但杨师厚离洛阳太远,而且此人只忠于朱温其一人,不忠于任何一个皇子。

只要朱温还活着一天,杨师厚就不会择主。

洛阳附近的驻泊兵马,还有几支。

其中最要紧的,是韩勍。

韩勍是朱温的心腹大将,统领着驻扎在洛阳城北、黄河南岸的两万余兵马。

这支部队名义上是防范河东晋军南下的藩篱,实际上也是拱卫洛阳的最后一道防线。

柏乡之战时,韩勍率本部参战。

可他违逆军令了。

他的退兵导致梁军左翼彻底大开,李存勖的沙陀铁骑从缺口灌入,一举击溃了梁军主力。

论及战局,韩勍的退兵是柏乡大败的重要原因之一。

但另作他论,正因为他撤得早,本部兵马大半得以保全。

战后,韩勍率部退回黄河南岸的营盘,闭门不出。

朱温吐血卧床之后,并没有下旨追究柏乡战败的罪责。

一来他没心神,二来根子在他自己,是他执意用降将王景仁为帅,才酿成大祸。

但韩勍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在阵前违逆军令退兵了。

这件事如果被清算,轻则夺职,重则杀头。

一个手握两万余兵马、时刻担心被清算的大将。

这在朱友珪和朱友贞眼中,便是机会。

朱友贞率先开口。

“韩勍那边,有消息了。”

朱友珪两眼一亮。

“什么消息?”

“我的人前几日去了韩勍的营中。”

朱友贞声音压到了最低。

“韩勍很不安。柏乡之后,他一直提心吊胆,怕阿耶清算。”

“他的人来找我的人,旁敲侧击地问了一句。”

“‘若有朝一日天子追究柏乡之事,两位殿下可愿替韩将军说句话?’”

朱友珪的嘴角轻轻上扬。

“替他说话?”

“对,他在试探,他想找个靠山。”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朱友珪打破了安静。

“那就给他个靠山。”

朱友贞抬眼望着他。

“三哥的意思是……”

“阿耶病成那样了。他已经无力视朝了,朝中的事,早晚要有人来接。”

朱友珪的语气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问题是,承继大统的是谁,是你,还是我?”

朱友贞没有接话。

他垂着头,继续把玩手里的佛珠。

佛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滑过,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

“三哥。这件事,不是你我两个人能定的。”

“关键在于……”

“谁手里有兵。”

朱友珪面色微变。

“阿耶的御林军和侍卫亲军,统领是蒋玄晖。”

“蒋玄晖是阿耶的人,谁也拉不动。”

朱友贞一根一根掰着手指。

“杨师厚远在魏博,鞭长莫及。各镇节帅各有心思,指望不上。”

“唯一能动的,就是韩勍。”

他停下来,直视朱友珪的双眼。

“韩勍手里有两万余悍卒。这些人驻在洛阳城北,离皇宫不到五十里。快马半日可到。”

“若韩勍站在咱们这边……”

他没有说完。

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了。

朱友珪深吸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拉拢韩勍。”

“不仅仅是拉拢。”

朱友贞搁下了佛珠,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是死死拴住。让他与咱们同乘一舟,再也下不来。”

“如何拴住?”

“很简单。让他知道,阿耶一旦醒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他。”

“柏乡之败,总要有人替罪,王景仁是降将,杀了也就杀了。”

“可韩勍不一样,韩勍是违逆军令退兵,这罪名比打败仗还重。”

“只要韩勍相信自己的脑袋保不住了,到那时候,他不站在咱们这边也得站。”

朱友珪沉默了很久。

堂外的秋风吹得窗棂咯吱作响。

一片枯叶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在青砖地上打了个旋,停在了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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