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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报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刘靖看完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

洛阳。

九月。

大梁皇城。

深秋的洛阳转了凉。

宫城里的梧桐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细响。

御沟里的水清冽见底,偶尔有几片落叶顺水飘过,在沟渠曲折处打着旋儿。

但这座城里的人,没有闲情赏秋。

柏乡之败的阴霾,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笼罩在梁国的头顶上,久久挥之不去。

单以战阵而论,柏乡并非伤筋动骨。

梁国坐拥中原腹地,户口千万,兵丁充足。

禁军之外,各镇节度使麾下还有数十万兵马。

杨师厚独镇魏博,足以震慑河北。

论及国本,梁国依旧是天下最强。

晋国不过占据河东一隅之地,户口不及梁国十分之一,钱粮更远远不如。

但关隘不在国力。

要害在于,龙骧、神捷是朱温的根本。

那是他发迹之根本。

从黄巢手下投降唐廷开始,这两支禁军就跟在朱温身边,南征北战,百战百胜。

天下诸侯听到“龙骧”“神捷”四个字,无不胆寒。

它们是大梁的柱石。

而今柱石折了。

要重新编练一支战力相当的禁军,没有三五年的功夫根本办不到。

尤为要命者,朱温病了。

那口血喷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去筋骨一样,软倒在御榻上。

太医们围了一圈又一圈,望闻问切折腾了大半日。

但论断皆是:操劳过度,气血两亏,兼之急怒攻心,肝胆郁结。

需静养。

静养。

从吐血那天起,朱温就再没下过龙榻。

他的腿浮肿到骨节处胀得像两个刚出笼的蒸饼。

站起来行不得两步就天旋地转,得扶着墙才不至于栽倒。

征战杀伐,身上大大小小的旧伤不下二十处。

年轻的时候靠一口气撑持着。

如今气血衰败,那些旧伤一起发作,蚕食得千疮百孔。

他躺在寝殿的龙榻上,闭着眼,呼吸沉重。

窗外的梧桐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响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宦官蹲在榻前,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开口。

“陛下,该用药了。”

朱温睁开眼。

他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药汁苦得令人皱眉,他面不改色,把空碗递回去。

“朕的那两个好儿子,最近有何动静?”

老宦官的手抖了一下。

他垂下头,不敢接话。

朱温冷笑了一声。

“不用你说。朕心里有数。”

他阖上双眼,声音越来越低。

“虎未死,犬已闻腥矣……”

……

洛阳城,永安坊。

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这是均王朱友贞去年新置的别院,府中仆役皆是跟了他多年的死士心腹,连看门的老苍头都是从朱友贞母族出来的家生子。

入夜。

郢王朱友珪的马车停在宅院后门,车前车后各有四个常服佩刀的人步行跟随,不打灯笼,脚步落地无声。

车帘掀开,朱友珪弯腰钻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直裰,头上戴了一顶软脚幞头,打扮得像个寻常的富家翁。

进门之前,他的一个亲随先进去绕着院墙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影和暗桩标记之后,才回来打了个手势。

朱友珪点了点头,迈步进了门。

院子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了。

朱友贞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把玩着一串佛珠。

“三哥来了。”

朱友贞迎上前,压着嗓子说道。

“嗯。”

朱友珪环顾四周,院子四角各站了一个人,都是朱友贞的亲信。

壁根底下没有阴影死角,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了。

他这才放了心,走进正堂。

堂门关上了,两人相对而坐。

桌上搁着两盏茶,茶已经凉了。

朱友珪端起茶盏,没有喝,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阿耶的身体……”

“太医说,精气大亏,元神不固。”

朱友贞的声音也极轻。

“柏乡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一日不如一日。”

“前天夜里发了回高热,昏迷了两个时辰才醒过来。”

朱友珪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能撑多久?”

“说不准。太医那帮人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但有一件事是确凿的,阿耶已经无力视朝了。”

“奏章堆了一案子,他看了两行就头痛欲裂。”

“朝中的事,现在是敬翔和几个老臣在代为权知。”

朱友珪沉默了一会儿。

“龙骧、神捷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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