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佶点了点头。
“大王不在了。潭州破了。许德勋在巴陵迎回了大公子。李琼的溃卒退守巴陵。姚彦章困守在衡阳。”
他一桩一桩数过来,像在清点一份已经残破不堪的账目。
“楚——完了。”
三个字。
赵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今往后。”
张佶抬起头,看向堂外漆黑的夜色。
“这四州之地,郴州、连州、道州、永州!改姓张了。”
赵鳞的瞳孔骤然一缩。
堂中一瞬间安静得只听见夜风拂过门楣时那一阵低沉的呜咽。
赵鳞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弯下腰去。
单膝跪地。
“末将……唯节帅马首是瞻。”
张佶低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
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刚冒了个头就被暗流卷走了。
“起来。”
赵鳞站起身退到一旁。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
他从没想过——
不。
也许他想过。
只是从没敢确认罢了。
……
赵鳞退出去之后,张佶独自坐在案前。
他没有再看舆图,也没有看那些公文。
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心底的那些东西。
赵鳞不知道。连州、道州的幕僚不知道。
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蔡州老弟兄们,也许隐隐猜到过几分,但没有人敢问。
他自己也不常去想。
多数时候,那些东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像一块老咸菜缸上的石头。
可今夜——
今夜不一样了。
马殷死了。
压在坛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他在想一些很久远的事。
……
蔡州。
那时候的他血气方刚,一腔热血无处安放的年纪。
秦宗权败亡之后,他们这帮蔡州旧部跟着刘建锋,由江淮转战千里,杀进了湖南。
那条路有多长、有多难走、死了多少弟兄——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脚底板磨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磨烂。
马殷走在他前面,脚程快,嗓门也大。
每到扎营的去处,马殷总是第一个喊:“弟兄们加把劲,再翻一座山就有吃食了!”
后来他们杀进了潭州。
刘建锋做了节度使。
刘建锋是条好汉子。
打仗勇猛,待弟兄厚道。
但有一个致命的毛病——好色。
好到了不分尊卑、不管不顾的地步。
入潭州后不到两年,刘建锋被自己的部将陈赡杀了。
因为刘建锋私通了陈赡的妻室。
死的那天夜里,张佶就在帅府隔壁的院子里。
他听见了刀砍入肉的声音,听见了惨叫,也听见了随后响起的嘈杂的脚步声和号角声。
他没有出门。
不是不敢。
是在那一瞬间,有根弦在他脑子里拨了一下。
刘建锋一死,谁接任留后?
他是副使。
名义上他最大。
名分是一回事,可实际情况是另一回事。
他认识陈赡。
也认识陈赡背后那几个人。
他还认识马殷。
更认识马殷身边那些人。
那天夜里,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之后。
众将推举他为武安军留后。
他站在帅府的台阶上,看着下面几百号拎着刀的蔡州老卒。
那些人的眼神……
有几双是真心拥戴他的。有几双是无所谓的。
谁做主帅都行,有饷吃就行。
还有几双眼睛,令人发寒。
他看见马殷站在人群的后排。
马殷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诚恳。
但马殷身边站着秦彦晖,站着李唐,站着后来的李琼。
这几个人没有笑。
他们只是看着他。
张佶不是蠢人。
他看得出来。
刘建锋死得极为蹊跷。
一个节度使,夜里被部将杀了,帅府的牙兵竟没一个人拦?
他不敢深想。
但有些事不用深想,只要把几条线连起来,答案便在那里了。
如果他接了留后的大印——
下一个“刘建锋”,会不会就是他?
也许不会。
也许马殷没那个心思,也许一切只是他的猜疑。
但“也许”这两个字,在人命如草的乱世里,赌不起。
所以他说了那句后来被世人传颂了多年的话。
“我才具不足,不堪大任。马殷才干胜我。你们听他的。”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干脆利落。
世人都说——张佶有贤者之风。
主动退位让贤,高风亮节,千古佳话。
贤者之风。
张佶每次听到这四个字,心里的滋味,比黄连还苦。
什么贤者之风。
不过是怕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