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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远的脸“刷”地白了。

“那不是下官……那是孔目官……”

“孔目官是你的人。”

张佶打断了他。

“他打死了人,你把尸首拉到城外埋了,苦主来告状,你让差役把人轰走。这些事,本帅都知道。”

裴远张口结舌。

他想辩解。

想说那不过是两个佃农算得了什么?

这年头哪个州县没死过人?

想说张佶你凭什么管郴州的事,郴州归武安军管辖,你是永顺军的人,你要拿人得有大王的——

大王。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带下去。打入府衙死牢。”

张佶挥了挥手。

两名牙兵架着裴远往外拖。

裴远的双脚在地面上胡乱蹬踏着,官靴蹭在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刮蹭声。

他还在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张佶!你无权拿我!你没有大王手谕!你这是……你这是……”

嗓音越来越远,直到被拖出了院子、拐过了照壁,才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五十名牙兵站在两侧,甲叶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张佶站在院子中央,面色如常。

“赵鳞。”

“末将在。”

“带人进城。城中守军营栅、武库、粮仓,全部接管。裴远举荐的属僚——主簿、录事、判官、孔目,不论官阶高低,一律逮捕关入死牢。”

赵鳞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如有反抗——”

“格杀。”

一个字都不多说。

赵鳞深深吸了一口气。

“末将遵令!”

转身带着三十名牙兵快步出了刺史府大门。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不多时,城中隐约传来几声喊叫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很快又安静了。

郴县城中六百守军,失了主官,又是深更半夜,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况且来的是张佶!

永顺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平章事,整个楚国地位仅次于马殷。

谁敢拦?

一炷香的工夫。

城中四处响起了牙兵踹门和呼喝的声音。

主簿家、录事衙、判官的宅院……

一处一处被踹开。有人在里头惊叫,有人哭喊求饶,有人连衣裳都没穿齐就被拖了出来。

张佶没有亲自去看。

他回到了刺史府的正堂,在裴远方才坐过的案后坐了下来。

案上还摊着裴远批了一半的公文。

一份催缴今年秋税的行文,写了一半便停了笔。

最后一个字的笔画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墨迹尚湿。

张佶把那份公文推到一边。

然后从怀里取出自己的印囊。

印囊里装着两方印。

一方是永顺军节度使的铜印,另一方是他的私印,刻着“弘农张氏”四个篆字。

他取出铜印放在案角。

“笔墨。”

牙兵赶紧端了笔墨纸砚上来。

张佶提起笔。

字如其人,看着不起眼,笔画瘦劲,结体端方,横平竖直,倒有几分文人的雅正。

他一口气写了三封信。

三封信的内容大同大异。

措辞极简,每一句却字字千钧。

第一封发往连州。

第二封发往道州。

第三封发往永州。

写完之后逐一吹干墨迹,折好装进信筒。

三只信筒都用蜡封了口,蜡面上盖了永顺军节度使的印。

“来人。选六名最精悍的游骑,两人一组,分赴连州、道州、永州。日夜兼程,不许耽搁。”

一名牙兵接过信筒,领命退了出去。

堂里安静了。

张佶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正堂的门开着。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穿过甬道时带着一股铁锈和泥土混杂的气味。

远处城中的喧嚣已经平息了,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衬得夜色更加沉寂。

这时候,赵鳞回来了。

他的甲衣上溅了几点血。

接管武库时一个楚军队正拔刀抵抗,被他一刀削断了手腕。

“节帅。城中守军已全部缴械。武库、粮仓、城门——全部由咱们的人接管了。裴远举荐的属僚拿了十一个,全关在死牢里。有两个从后墙翻跑了,属下已派人去海捕。”

张佶微微颔首。

“城中百姓没有惊动罢?”

“没有。天黑了坊门早关了。咱们的人只在衙署和官宅之间行动,没进民居。”

“好。明日辰时在城门口贴一道告示,就说裴远贪墨枉法,已被本帅革职下狱。城中一切如常,百姓各安其业,不必惊慌。”

“是。”

赵鳞应完了。

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

他瞥了张佶一眼。

张了张嘴。又闭上。

张佶看见了他的表情。

“想问什么就问。”

赵鳞咽了口唾沫。

“节帅……属下跟您从蔡州到湖南,什么时候含糊过?”

“没有。”

“那属下今日……斗胆问一句。”

声音压低了半分。

“咱们这是……要做什么?”

张佶端起案上的茶盏,茶早凉了,也不在意,啜了一口。

放下茶盏。

“赵鳞。”

“末将在。”

“你知道大王不在了。”

赵鳞的身子微微一僵。

“末将……末将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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