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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像是个致了仕、安享晚年的富家翁。

“彭公别来无恙。”

谭全播拱手见礼,笑着打量他:“看来豫章城的水土养人。”

“养人,养人!”

彭玕哈哈大笑,一把拉住谭全播的手臂,往院里走。

“走走走,先进来喝杯酒!”

路过花园时,彭玕得意地指了指池塘里的红鲫:“看到没?上个月在章江边的鱼市上买的,花了三贯钱。贵得离谱!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嘛,养几条鱼看看,也算有个乐子。”

谭全播笑了笑,心中暗暗记下。

三贯钱买几条鱼。

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彭玕确实手头宽裕,不像是被克扣了用度;第二,豫章城的商业繁荣——连红鲫这种观赏物件都有得卖,还卖得起价。

前厅里摆了一桌席面,虽说不算奢华,但也齐整——清蒸赣江鲥鱼、酱卤鹿肉、几碟水瀹时蔬,还有一坛子彭玕从袁州带来的陈酿。

两人落座,彭玕亲自执壶斟酒。

“全播兄从虔州来,一路辛苦。来来来,先干一杯。”

谭全播举杯饮了,放下杯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厅堂宽敞明亮,柱子上新漆了一层朱红,案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长颈瓶,插着几枝含苞的白莲。

角落里立着一架黑漆屏风,上头绘着山水渔樵图,落笔不俗,当是名家手笔。

后院传来婢女端茶的脚步声,轻手轻脚,训练有素。

吃穿用度,一样不缺。

“彭公近来可还习惯?”

谭全播试探着问了一句。

彭玕夹了一筷子鱼肉,嚼得津津有味。

“习惯,太习惯了。”

他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刚搬来那阵子,老夫还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有人上门来拿我。住了一个月,发现压根没人管我。想喝酒喝酒,想听曲听曲,连城门都不拦。上个月我还去了趟庐山,在山上住了五天,差点不想回来。”

他砸了砸嘴,眯着眼感慨:“以前在宜春当刺史,整天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怕马殷打过来,明天怕底下人造反,后天还得应付一堆烂账。”

“如今倒好,什么都不用操心,每天就管吃喝拉撒睡。全播兄你信不信,老夫这辈子,就数这几个月过得最踏实。”

谭全播看着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碗里堆得冒尖的鱼肉。

不像是强颜欢笑。

是真的舒坦。

彭玕早些年还是有雄心的,只是随着年岁越大,富贵日子逐渐消磨了雄心壮志,只想偏居一隅,富贵一生。

如今,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谭全播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悄悄落下了一半。

彭玕吃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絮絮叨叨说起在豫章城里的见闻——哪家酒楼的鲥鱼做得好,哪个散乐班的曲子唱得妙,章江码头上的夜市有多热闹。

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面上的醉意消了大半。

“全播兄,你知道刘节帅最可怕的地方在哪儿么?”

谭全播端着酒杯,微微挑眉。

彭玕拿筷子在桌上点了点。

“不是他的兵。不是他的炮。是他的规矩。”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至今未消的余悸。

“上个月我在城里闲逛,路过西市刑场,正碰上陈刺史——就是那个陈象——在杀人。砍的是张家的族长。”

谭全播心中一动。

张龟年。

那个洪州士族的魁首。

前些日子《洪州日报》上登过一笔,说张龟年勾连数家大户,企图通过闭市断粮逼迫刘靖放弃新政,被陈象以雷霆手段抄家灭族。

“张龟年活了那么久。”

彭玕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连钟匡时都要给他三分薄面。到了刘节帅手里——三天。砍了。”

他看着谭全播的眼睛。

“全播兄,三天。”

他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

“这种人——你跟他讲规矩,他不会亏待你。你敢不讲规矩?”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厅中安静了两息。

彭玕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张龟年倒台之后,满城的大户噤若寒蝉。你知道最先跑到陈刺史面前投诚认罪的是谁?”

“谁?”

“李家。”

彭玕嗤笑一声:“就是当初跟张贺一块儿闭市断粮、闹得最凶的。张龟年的脑袋还挂在城楼上呢,他就跪到刺史衙门口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交出隐田册子,哭着喊着说自己被张龟年裹挟。”

彭玕摇了摇头。

“世家大族嘛,骨头硬不过三天。只要刀够快,谁的膝盖都是软的。”

谭全播沉默了两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彭玕又吃了几杯,忽然拿筷子点了点谭全播。

“全播兄。”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那点精明劲儿又冒了出来。

“你不远千里跑到豫章来,不会当真只是为了看望老朽吧?”

谭全播端起酒杯,笑了笑。

“彭公多虑了。节帅喜添麟儿,使君特遣在下前来贺喜,顺道叙叙旧情罢了。”

彭玕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追问,只管低头吃菜。

他又不是傻子。

谭全播是卢光稠的首席谋士,虔州的“诸葛亮”。

他亲自跑来豫章,怎么可能只是为了送一份贺帖?

八成是来“验货”的。

验什么货?

验他彭玕这个活招牌。

随他看。

反正自己过得确实不赖。

两人又喝了几巡,天色渐暗。谭全播推说明日还要去节度府拜谒,不敢贪杯,便起身告辞。

彭玕亲自送到门口,拍了拍谭全播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全播兄,回去替我跟光稠兄带句话。”

谭全播回头:“彭公请讲。”

彭玕靠在门框上,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笑得像个弥勒佛。

“就说——彭某这些年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才发现,有命花钱,才是真本事。”

谭全播一怔,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笑意也收了。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有命花钱——这四个字,看似粗俗,却是降将们最朴素、也最真切的心声。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彭玕无意间提到的那件事——张贺被杀。

这说明刘靖的“善待”是有条件的:交出权力,安享富贵;若敢伸手捣乱,管你是降将还是旧臣,照杀不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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