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其实更属意徐二两。
只是——
刘靖想起徐二两当年的脚色。
此人早年在歙州衙门里做了八年掌故,那可是最底层的杂吏,连胥吏都算不上。
八年啊,被人呼来喝去、踩在脚底下的八年。
后来自己破格提拔他,他像是憋了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一蹴而就。
压得太狠了。
再压下去,不是把人逼成干将,就是把人逼成反骨之徒。
刘靖又想起自己当年的处境。
他也是底层出身,也有过“恨不得把旧世道砸个稀烂”的冲劲。
但坐到这个位置上才明白——砸烂容易,收拾残局才要命。
“可。”
刘靖点了点头:“就张贺吧。”
徐二两的事不急,让他在信州再磨几年。
等棱角磨圆了些,将来未必不能挑更大的担子。
正说着,门外廊下响起脚步声。
朱政和快步走到门口,拱手禀道:“节帅,驿丞方才送来一份拜帖。”
他双手呈上帖子,声音压低了些:“虔州,谭全播。”
厅中三人的目光同时聚了过来。
谭全播。
他亲自来了。
刘靖接过贺帖,随手翻看了几下。
帖子写得中规中矩,恭贺节帅“喜添麟儿”,措辞恭敬而不谄媚,用的是上好的宣州贡纸,字迹端方,一看就是出自老辈文人的手笔。
刘靖将帖子搁在案上,嘴角微弯。
“两位先生以为,卢光稠派谭全播亲自走这一趟,所为何事?”
陈象先开了口。
“谭全播此人,属下在洪州时便有耳闻。虔州上下皆称其为‘谭相公’,是卢光稠的谋主,更是其表兄弟。”
“此番他不派寻常使节,而是亲身赴险,所议之事必然不小。”
他顿了顿,又说:“属下在洪州时,见过虔州商队带来的货物——品质精良但数量稀少,说明虔州百工技艺不低,但商路受阻。更关键的是,虔州的盐铁如今都要仰仗节帅的地盘供给,卢光稠实际上已被掐住了命门。”
青阳散人捋了捋胡须,笑意从眼角漾开。
“岂止是不小。”
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畅快:“属下斗胆,先恭贺节帅——不费一兵一卒,再得虔州之地。”
刘靖放下茶盏,长长吐了一口气。
“卢光稠此人,还算识时务。”
这句话说得随意,听在陈象和青阳散人耳中,却重如千钧。
这是绝对的自信。
刘靖转头看向门口的朱政和。
“让他明早辰时来节度府。”
“喏。”
朱政和躬身退下。
刘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贺帖,忽然笑了一声。
“急什么?让老先生先在豫章城里逛逛。”
他端起茶盏,目光悠然。
“该看的,让他看个够。”
……
驿丞很快便带回了消息——明日辰时赴节度使府。
既不是即刻召见,也不是晾上三五天。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恰到好处。
谭全播在心里默默品了品这个分寸,微微点头。
这位年方弱冠的宁国军节帅,连接见外使的火候都拿捏得这般老到,当真不像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坐在馆驿的客舍里,看了看窗外的天色。
申时刚过,离天黑尚早。
谭全播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到院中找到值守的馆驿书吏。
“有劳小郎君。”
他拱了拱手,语气和煦。
“老朽与袁州彭刺史乃是多年故交,听闻彭公如今就在豫章城中安居,想去探望一番,叙叙旧情。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书吏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布衫,态度恭谨但不卑不亢。
“谭先生稍候,容小的去禀一声。”
片刻后,书吏回来,笑着点头:“成,小的派人领先生过去。”
没有推诿,没有盘问,也没有故意刁难。
干脆利落。
谭全播暗暗留了个心眼。
若是在虔州的驿馆,外来使节想要私下拜访城中之人,少不得要被驿丞盘问半天,搞不好还得上报刺史府批准。
可这里的书吏,只是请示了一声,便爽快放行。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不怕。
不怕外使与降臣私下接触。
不怕他们串联密谋。
因为一切尽在掌握。
谭全播心中一凛,跟着引路的差役出了馆驿。
……
彭玕的宅子坐落在豫章城西南的永安坊内。
谭全播远远便看见了那座宅院。
朱漆大门,铜钉排扣,门楣上悬着一方新匾——“彭府”二字写得端端正正,漆色鲜亮,一看便是近月新挂的。
门前两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荫底下支着一张竹榻,榻上搁着半壶凉茶和一把蒲扇,像是主人刚刚在此纳凉小憩过。
宅子不小。
三进的院落,前厅后寝,还带一个小花园。
花园里挖了个小池塘,养着几尾红鲫,池边种了两丛芭蕉,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虽说比不上彭玕当年在宜春的刺史府,但在寸土寸金的豫章城里,这宅子少说也值两三千贯。
院墙新修过,青砖白缝,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
院内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夹杂着几声女子的笑语。
谭全播还没走到门口,大门便从里头打开了。
彭玕亲自迎了出来。
“全播兄!”
彭玕一身月白色的宽袖襕袍,头上戴了顶软脚幞头,脚踩一双半旧的麻底鞋,满面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比谭全播上一次见他时胖了一圈——不,岂止一圈,少说胖了二十斤。
脸颊圆润,下巴上多了层肉,连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全然不像一个丢了地盘、被软禁在异地的失势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