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把面前的草稿纸捋平。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先把这个内循环方案完完整整的提交上去。”
“书记,你先帮我把工分兑换的比例和物资锚定这些细节完善一下。”
接着他转头看过去。
“场长,你。”
话音刚落,关山河蹭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朝阳,这写写算算的事你可千万别找我,我一看着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我脑仁就疼,我搞不明白这些东西的。”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去。
“我去看看老领导那边咋样了,别让老人家在下面迷了路。”
“刚才老领导说下午要去分场那边看一下,我陪着去,剩下的笔杆子活就交给你们俩了。”
江朝阳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没好气的笑骂道。
“场长,我本来就说,老领导他们今天就交给你去接待了。”
“这种事情我还敢指望你啊!”
关山河站在门槛上,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
“哈哈!还是朝阳你了解我,知道我干不了这绣花活。”
“那行,你们就把心思放在这个什么报告上就行,其他的杂事全都交给我。”
说完他就脚底抹油,直接大步走出场部,生怕被抓壮丁。
屋里清静下来,江朝阳也收起心思,跟王振国两人头碰头,开始讨论修改这篇关乎农场未来的重要报告。
两人反复推敲报告里的每一个细节,从工分券的印制下发开始。
再到供销社的物资兑换比例,最后到后续利润的再投入。
江朝阳一边写,一边力求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让老领导能一眼看明白自己这套内循环的底层逻辑。
甚至后半段江朝阳还借用后世发生的事情,假设了一个个小故事。
然后也深刻剖析了这套方案一旦用不好的危害之处。
毕竟杠杆这个玩意吧!
真是一个让所有人都又爱又恨的东西。
用好了发展就是一步千里,可一旦被它支配。
天堂到地狱也就是转瞬之间。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飞速流逝。
外面的太阳也一点点开始西斜,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两人才最终停下手里的钢笔,齐齐的松了一口气。
江朝阳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那份写了厚厚的一摞报告,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这是江朝阳到目前为止,撰写的最长的一份报告。
里面不仅详细阐述了暂时落地工分券的执行方案。
甚至还夹杂着江朝阳对于后续整个农场发展模式的一些长远看法。
其中还涉及了很大一部分区域经济规划的内容,甚至还涉及了一部分经济调控手段。
而王振国跟着江朝阳完善了一下午,虽然中间好几次听的有些吃力,但是此刻他看向江朝阳的目光中,却满是复杂与难以抑制的激动。
“朝阳,我真难以想象,你居然连大学都没上过。”
“完全看经济类的书籍能学透这么多东西。”
王振国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我觉得光是你今天对这套经济模式的解释和运用,绝对比一些大学里的教授都要强的多。”
“虽然我还是很多不懂,但那些专家教授说的都是云里雾里的理论。”
“可是你这套方案,却能让我这种外行人都能看明白,还直接剖析出其中可能造成的各种利弊。”
王振国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第一次觉得,把你放在咱们北大荒这片泥洼地里,真的是屈才了。”
“如果你正常读完大学,我不敢想象你的未来。”
“谁屈才了,我看你们这小日子过得挺红火嘛!”
王振国的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道爽朗的接话声。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风尘仆仆的老领导带着满头大汗的关山河大步走了进来。
老领导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两人。
“刚刚去食堂转了一圈,发现你们俩居然还没去吃饭,你们这是窝在屋里忙了一整天啊!”
他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两人。
“来,跟我说说看,小江在我们这北大荒怎么就屈才了,难不成庙小装不下这尊大佛了?”
王振国顿时有些局促的站起身,犹豫了一下。
“领导,我就随便说说,等您看了朝阳写的这份报告,您就懂我为什么这么说了。”
江朝阳也赶紧站起来,笑着打圆场。
“领导,我们书记就是随便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我保证,我生是垦区的人,死是垦区的魂。”
“您赶我都不带走的。”
说完他小心的把那一沓写好的报告整理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双手递了过去。
“领导,这是我们农场经过深思熟虑后,写出的试点申请报告,请您过目。”
老领导伸手接过牛皮纸袋,刚一入手,捏着里面那沉甸甸的厚度,顿时好奇的挑了挑眉毛。
“哟,你们这写一份申请报告就行了。”
“怎么搞的这么厚啊!你这是写了本长篇小说啊!”
江朝阳神色郑重,语气透着一丝严谨。
“领导,这里面不光是涉及了职工工资的过渡方案。”
“也有我对农场未来产业链发展,以及如何搞好区域内循环经济的一些粗浅看法。”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的看着老领导。
“这份报告里有一些设想可能比较激进。”
“如果有哪些不合适或者违反原则的地方,也希望领导您能及时跟我说,我立刻改正。”
毕竟这一次他在这份报告里是冒了一些政治风险的。
不过关于经济闭环和工分票据的本质,一些大方面肯定没有问题,这也是他选择提前跟老成持重的王振国商量的原因。
毕竟在当下这个时代,有一些隐晦的雷点,他自己未必能感知的那样清楚,有王振国把关能稳妥不少。
老领导闻言,随手把牛皮纸袋夹在腋下,直接笑着摆了摆手。
“搞的这么郑重啊!看把你紧张的。”
“行,那我今天晚上回去就好好帮你看看这份大作,再说你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脑子活络是好事!”
“你要是真能面面俱到,那我觉得才不正常呢!”
老领导站起身,带头往门外走去。
“不用老是事事都求稳,咱们现在北大荒建设就需要你们这种敢想敢干的闯劲。”
“这样才能把一片荒芜的北大荒尽快建设起来。”
“走吧,下去走了一天,我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
“天大的事也得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干革命。”
.......
晚饭结束,整个团结农场的营区开始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本喧闹的食堂和空地早已没了人影,
家属院的灯光也开始一盏盏熄灭。
十号院的火炕上。
江朝阳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吊在房梁上昏黄的灯泡。
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白天写的那份报告,说实话他现在心里还是有点后悔的。
因为今天写的东西,其实多多少少有点超过了他以前一直坚守的稳妥准则。
不管是工分票据的内部流转,还是适度增加经济杠杆的一些内容,在这个时代有点太超前了。
当然主要也是老领导前面给他画的那个大饼,确实实打实的诱惑到他了。
毕竟二十多岁就有机会负责一个厅局级部门。
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放在眼前,谁能抵挡这种诱惑啊!
特别是他如果用北大荒作为战场沉淀二十年之后。
那时候,他都不敢想自己的前景有多广阔。
这也是他这次选择冒险的原因。
这份报告其实也是他这几年一路从底层干上来的成果。
结合前世一些知识和现在的情况,还有王余喑交给他一些知识,最后整理而成的。
这也是他这么多年自己的领悟。
苏晚秋刚洗漱完,带着一身淡淡的香皂味掀开被子。
看着晚上回来就神色有些沉重的江朝阳,直接靠过去搂住他的一只手臂。
“朝阳,你怎么了?”
“今晚回来我看你神色就挺沉重的,是局里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吗,还是白天老领导怪你了?”
江朝阳转过头,看着苏晚秋担忧的眼神,笑着摇摇头。
“不是发生什么,是我感觉今天写报告的时候还是有点冲动了。”
“果然我还是修炼不到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