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江朝阳有些迟疑不定甚至是不敢多说的犹豫,老领导直接摇了摇头。
“这不是不够发的问题,是你们居然真的能覆盖?”
说完他停下脚步,目光深邃的看了江朝阳一眼。
“你刚才的意思是,新来的这批人,你们全部都是打算跟之前一样,按照一级农工的工资全额发放。”
“还是只有一点缺口?”
“具体缺口多大。”
说话间老领导双手背在身后,忍不住连续追问了几句。
江朝阳听到这话,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然后倒也没有继续隐藏什么,直接张口解释起来。
“领导,目前只覆盖所有职工的话,全年大概十五万左右缺口,要是算上干部得上二十多万了。”
说完他还小心翼翼的瞥了老领导一眼。
“那领导您刚才的意思,是这一千人不用我们发,是国家有专门的补助吗?”
话音刚落,江朝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王景琨,脸上堆起满是委屈的表情。
“局长,这补助我们可一分钱都没有收到,这群老兵除了领了一套铺盖卷和一套大棉袄,其他可什么都没有啊!”
“肯定是您不在局里,下面干活的人就不认真办事。”
王景琨闻言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你少在这给我上眼药,局里根本就没有截留你们的补助资金!”
“老子我还想找地方要补助呢!”
说完王景琨也略显无奈的看了自己老领导一眼。
老领导直接就当没有看见一样,朝着后面跟着的其他农场干部用力摆了摆手。
“行了,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去帮忙准备准备,别一个个跑过来是当大爷蹭吃蹭喝的。”
“都去帮忙布置一下会场,这好歹是我们垦区第一波大喜事,你们以后回去也多少有个参照的标准。”
“小江,你就带我看看你们这营区吧!”
说完老领导就背着手,率先迈开步子朝着前面走去。
江朝阳站在原地,眉头用力挑了一下。
朝着前面的背影看了一眼,这时候他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么说他前面猜的不对,不是国家补贴给截留了?那领导到底是个啥意思呢。
看着局长也冲他摆了摆手,他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营区边缘溜达着看。
一路上的红砖房墙上,不少都贴着喜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还有偶尔从屋里走出的今天特意换上红罩衣的妇女,更是让整个营区多了一些烟火气。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老领导才停下脚步,打破沉默。
“小江,你现在心里想法肯定很多吧!”
“其实关于转业人员待遇的这件事情,是我们部里跟上面一起,来来回回讨论了很多轮才定下来的。”
“最后大家发现,讨论来讨论去,还是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一两年之内只有配给制这一个选项。”
江朝阳瞬间恍然大悟。
他这才终于理解前面老领导为什么会露出那种惊讶的表情,合着上面压根就没打算给这批人发工资啊。
这时候他脑海中迅速回想起,这波人当时来的时候,那份接收文件上的待遇标准。
现在仔细一想那上面的措辞确实很模糊,通篇只有根据转业安置暂行方案酌情安置这几个字。
当时江朝阳看到文件还会觉得有点纳闷,因为这个所谓的转业安置方案,他们农场根本就没有收到过具体的细则。
所以他们才会下意识的根据以前老版职工安置方案,给这群人定了工资标准。
现在这么一看,很明显这一波十万人的转业队伍跟他们当时第一批老兵并不一样,这是他们的奉献啊!
想到这里,江朝阳喉结滚动了一下,略显迟疑的开口询问。
“领导,那配给制的意思是暂时不发工资,只保证他们基本的口粮被服和住房这些?”
“这是不是,是不是。”
老领导转过头,目光平静的注视着他。
“你想说这对他们不公平?”
江朝阳有些局促的挠了挠头,手指在头皮上抓了几下。
“主要是我担心,这会不会引起下面同志们的不满啊!”
“毕竟大家每天都在一片黑土地上干一样的活,这一边领着实打实的工资,另一边却只有口粮供应。”
“短时间还好说,时间长了心里难免还是会有疙瘩的。”
老领导听完,仰起头长长的叹息了一声。
“是啊!”
“这也正是我这次执意要亲自下来的主要原因,我就是要亲自走到一线,去亲自跟我们的战士们解释现在我们国家面临的难处。”
“是我对不起他们啊。”
“国家并没有对他们区别对待,他们更不是被抛弃了。”
“只是以目前的财政状况,我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先保证他们有一口热饭吃,有衣服穿,冬天有厚棉被盖。”
看着面前身形略显佝偻的老领导,江朝阳突然觉得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眼前这位老人跟前面在首都开会时看到的相比,明显憔悴疲惫了不止一个度。
光是眼角的皱纹都深了许多,明显这段时间没少东奔西跑,四处去东借西凑,可能最终也只能勉强凑够一笔安家津贴。
江朝阳心里也明白,一次性的安置费咬咬牙还能凑出来。
可是十万人年年月月的工资,那可真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
这就不是靠凑能够解决的。
就在他整理情绪,准备开口说几句宽慰话的时候,下一刻就听到老领导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你担心的那种同工不同酬的不公平,在其他农场反而也不太会出现。”
随后老领导转过身,认真看着江朝阳。
“你知道去年一年,其他大部分兄弟农场工资实际的发放情况吗?”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江朝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这种事情别的还好打听,他们要是跑去打听别人发不出工资,江朝阳总有种自己小人得志的感觉。
而且北大荒各大农场之间的距离也都不近,平时消息传递也不方便。
所以江朝阳干脆直接摇了摇头,顺势反问了一句。
“领导,您的意思是,为了平衡,后面老职工的工资也要跟着一起减少?”
老领导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不是后面的事,是去年大部分农场,一整年也就只发了三成的工资。”
说完他再次重重的叹了口气。
“他们不像你们团结农场,去年你们水稻产量高,亩产硬生生的上到了两三百斤。”
“他们去年的土地大部分都是旱地,种的小麦和大豆产量有多少,你心里也清楚。”
“哪怕今年他们全都跟着你们学,提前去年入冬前就改水田,然后在水田里搞稻鸭套养。”
“可局里一时之间也拿不出能覆盖这么多农场的小鸭苗。”
“所以这一两年之内,他们还是只能靠自己咬牙维持一点点往后撑。”
说完这番话,老领导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无比认真的盯着江朝阳。
“所以去年一整年,纵观整个北大荒垦区,其实只有你们团结农场这一家,做到了全额发放职工工资。”
“就连你们农垦局机关里,去年也是只发了一半的钱,剩下的全是打的白条。”
“不过去年你们的情况我还能理解,你们去年农场总人数很少,总共只有三百人。”
“再加上你们水稻产量确实不低,还有大规模养殖稻鸭的副业支撑,能够覆盖开支倒也算正常。”
“可是今年你们一口气增加了一千人,在这样的重压之下,居然还能靠自己维持住大部分的开支。”
“这才是让我感到无比吃惊的原因,同时也让我心里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这话一出,江朝阳后背汗毛一立,一股强烈的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
因为以前在局里的时候,只要王景琨局长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基本肯定就是有什么要命的难题要塞给他。
于是他赶紧缩了缩脖子,试探性的询问起来。
“领导,您,您不是打算让我来解决这十万人的工资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