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江风刮过河滩,所有人都能感觉北大荒入冬的寒意。
大江封冻前供销社今年最后一趟补给船也恰好缓缓靠岸。
此时农场这边的码头边上。
一边是一群群被绑了腿嘎嘎叫的鸭子,另一边则是一长排板车,上面一筐筐盖着大红章的鱼松,全部被茅草盖在下面。
“踏板踩实诚了,先下货之后,再上货,大家都帮忙搭把手。”
随着唐学义在码头一声喊。
农场的老兵们立刻踩着踏板两步跳上甲板。
船舱门口。
周松言已经没穿以前那身沾着机油的运输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
看着甲板上上来的老兵,顿时笑着说道。
“大家别着急,先是咱们食品厂用的粗盐和散装酱油,然后从头开始往下卸。”
话音刚落就有一个老兵扛起袋子,有的拎起装着酱油的木桶。
后面还有一包包用油纸包裹着的桃酥,还有一桶桶散发着浓烈味道的散装白酒。
程垦第一个凑过去,闭着眼猛吸了两口。
“嘶——!真够劲儿!”
“这味儿,比上次的还冲!”
很显然,这次送来的生活用品明显比以往丰富得多。
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盆,锃亮的铁皮手电筒,装在小圆铁盒里的蛤蜊油,甚至还有几纸包带着香味的洗头膏。
看着这些城里才多见的稀罕物,也让下面跟着接货的队员们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王振国看着一群粗枝大叶的老兵,一边帮着接一边小心地喊着。
“都慢着点,现在脚底下全是霜,摔一跤你们疼没事!别把东西摔了!”
眨眼间第一船卸完。
江朝阳看着顺着踏板下来的周松言,笑着伸出手。
“周同志,恭喜啊!”
“看来省总社比我想的还要器重你。”
周松言看见江朝阳,立刻快步上前,双手紧紧握住江朝阳的手,眼底露出感激的神色。
“江主任,托您的福。”
说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要是没您这次的机会,我现在肯定还在下头到处替班,说不定被打发回基层当售货员也说不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以后江主任您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让唐主任联系我。”
“我周松言别的不敢说,跑腿办事,绝对全力以赴!”
江朝阳笑着拍了拍他的手。
“那我可就真记下了啊!”
“到时候真找上门,周同志可别假装不认识我了。”
“那绝对不能!”
周松言立刻摇头。
江朝阳松开手后,目光一转,落在了旁边正吭哧吭哧搬着一摞搪瓷盆的顾晓光身上。
这小子今天表面上干活格外卖力。
但那双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由于时不时就往江朝阳这边瞟,眼神里那点抓心挠肝的期待,那是藏都藏不住的。
江朝阳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晓光,听说跑了不少地方,这一次干得不错。”
顾晓光眼睛一亮,腰板瞬间挺得笔直,正兴奋地准备听下文呢。
然后就看见江朝阳话锋一转。
似乎是故意放缓语气说道。
“那行,别愣着了,加把劲早点卸完。”
“卸完这些,咱们还有一堆鸭子,鸭蛋,跟鱼松要装船呢。”
这话一出,顾晓光刚准备咧开的嘴角瞬间愣住,抱着搪瓷盆,欲言又止。
最后憋得脸都红了,露出一副似哭似笑的倒霉样。
江朝阳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也从地上直接搬起一摞搪瓷盆。
“搬完货记得去趟场部。”
“先把你以工代干的申请表填了。”
听到这话顾晓光的脚步直接顿住。
似乎是在确认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就听到江朝阳的声音从远处再次飘过来。
“以后,你就是咱们团结鱼松食品加工厂的临时外销干事。”
“考察期一年。”
“干得好,转正,干不好,回去接着沤肥。”
确认自己没听错之后,顾晓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我……我成干事了?”
说完看向旁边正在搬盐的严景。
“眼镜,你听到了吗?我成干事了。”
严景翻个白眼。
“我早就是了,而且我们还是以工代干,你等转正在高兴也不迟。”
顾晓光却完全不再在乎,直接爆发出一阵破音的大笑。
“哈哈,我是干部了!我终于当上干部了!”
随后直接往前跑两步,直接拿过江朝阳搬起来的一摞搪瓷盆。
“主任,这个我来就行。”
接着,在江朝阳无语的表情中,抱着一摞搪瓷盆窜天猴似的在人群里上蹿下跳。
“建明,听见没?以后见我叫顾干事!”
“王勇!你们刚才都听到了吗?我是干部了!”
“壮!壮!大壮!”
“老子以后跟你一样都是以工代干了。”
他一边喊着跑到板车边上,放下手里的那摞搪瓷盆。
更是兴奋地一边挥手一边冲着后面那艘船跑去。
“红梅!红梅!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不过没跑几步,就因为脚下也有霜很滑,一个屁股蹲就坐了下去。
后面那艘船主持卸货的关山河直接没好气道。
“顾晓光,地上这么滑你他娘乱窜什么,要是给我把人撞倒,信不信老子给你把干部撤了。”
“场长我错了,以后肯定小心。”
说完顾晓光拍了拍屁股还是高兴地跑到赵红梅边上。
“红梅,以后我也是干部了!”
“而且这次我是凭自己能力当的干部,没有任何偷奸耍滑。”
周围的老兵们看着他这副的模样,纷纷笑骂起来。
“这顾晓光,还真是个官迷啊。”
“哈哈,不光是个官迷,看样子还是个情种呢!”
面对周围老兵看戏的模样,哪怕是一向以坚韧著称的赵红梅,这一刻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直接看着顾晓光道。
“当上干部就好好干,不要把你以前那套乱七八糟的再拿出来。”
顾晓光认真地点点头。
“红梅你放心,我以后肯定凭我的本事给咱们场里干活。”
现在他觉得真是要学就跟对的人学,以前他看见最风光的就是县里的干部和村里的干部。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人就是最厉害的人。
他跟那些村干部学着给自己装腔作势拉票。
看着他们学着私下说小话去抹黑对手,这些他都学着干过。
可是最后他发现,在这边这种方式一点也不好用。
火车上交的朋友离自己越来越远,老兵更是看不起自己,自己一点点被孤立了起来。
然后他就看到一路异军突起的江朝阳。
看着江朝阳一次次的办事,他才有点明白,自己学的那种阴谋诡计,终究上不了台面。
他发现真正厉害的还得是阳谋。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自从学起江朝阳的行事风格,收起以前虚伪的面具之后,他就从不掩饰自己的进步欲望。
这样他在场里的朋友,反而越来越多。
毕竟在其他人眼里,想进步就想进步呗!
反正现在一堆的空位置,这时候的团结农场只要你愿意带队伍,且自己也肯干,当干部是真不难。
就在顾晓光这边一边兴奋地跟赵红梅唠叨的时候,船上的卸货也一点点到了尾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物资卸完了的时候,唐学义走到最后一艘船舱的深处。
“都慢点!”
“小心点!这可是金贵玩意儿,磕掉一块漆,到时候卖相可就不好了!”
随着唐学义的吆喝声。
三辆车架上缠着茅草的大家伙,被船工们小心翼翼地抬下了跳板。
这些大家伙一出现在甲板,就立刻吸引了周围大部分的目光。
哪怕外层缠了一圈的茅草,可是在抬着行走之间,大家依然能看到里面黑亮反光的金属管和锃亮的车圈车把手。
一时间整个码头瞬间陷入短暂的死寂。
“嘶——!”
“自……自行车?居然是自行车。”
“就是县里供销社也没几辆吧!”
这话一出,几乎码头大部分人全被死死锁定在崭新的车身上。
目光拔都拔不出来。
毕竟在这个连买盒火柴都要算计的年代。
自行车代表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特别是过来送鱼松的那些年轻的社员,看到这一幕,那是羡慕的眼珠子都快冒火了。
如果谁能骑着这么一辆二八大杠,在公社载着媳妇溜上一圈,那绝对是全公社最威风的爷们!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只有三辆自行车的时候。
唐学义后面跟着的两名供销社运输船工又抬着一个带着木头箱体的铁疙瘩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