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听到这话,气得直接翻了个大白眼。
“你个老东西少在这给我推卸责任。”
“我哪来的闲工夫去管挖渠的事,这一屋子的账目和工分兑换底根,难不成你来给我一笔笔存档归类啊?”
王振国伸手用力拍打着桌上那一摞厚厚的文件,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恼火。
“前两天向局过来的时候可是透了底,局长决定秋收就过来给咱们一分场正式挂牌。”
“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三个月的时间了,这建场之前的一大堆财务账目和人员档案光是整理归档就让我脑子疼得要炸开了。”
“你们俩倒好,一个往外跑,一个去挖渠,就不知道留下来帮我分担一下这文书活儿。”
王振国眼珠子一转,看着关山河抛出了一个提议。
“要不这样,老关你留在屋里帮我归档对账,我替你带队去后山扩渠,咱们换换工?”
关山河一听要让他留下来对付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吓得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第一个转身就往门外走。
“算了算了,这种坐在屋里不风吹日晒的轻松活儿,还是留给老王你自个儿慢慢享受吧。”
“我这种粗人,还是觉得带着弟兄们去泥地里挖渠挺好挺实在的。”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冲着屋里摆手。
“事情都安排完了吧,没事了吧,那就散会,赶紧散会。”
自从前阵子被王振国强行拉去帮着登记过一次插秧女社员的工分后,他现在只要一看见那一堆画满表格的纸张,就觉得头晕眼花。
而且他还得给兄弟队伍写发展经验呢!
光这个他现在就有够烦的了。
看着关山河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猫一样落荒而逃,屋里的人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会议就这么在轻松的氛围中结束了。
严景和沈大壮各自回去找手底下的人通知明天的安排。
刘海生也抱着笔记本去准备要用的稿纸和钢笔。
随着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原本稍显拥挤的屋子一下子空旷下来。
苏晚秋借着整理椅子的动作,特意放慢了脚步留在了最后。
等其他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才停下动作,转身走到正低头整理桌面上枪油布等工具的江朝阳面前。
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眼睛里藏着一丝期盼,细长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犹豫了片刻后,她还是压低了声音,轻声问出了心底的盘算。
“朝阳,我们这次出去,大概要在外面走多久啊?”
江朝阳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妥当,认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次的出行路线。
“这次要走的地方不少。”
“总场是一定要去的,剩下的两个兄弟分场也不能落下,路上还得顺带看看那一堆零散在荒原上的垦荒点,最后还得去公社那边绕一圈。”
“这么多地方全走一遍,如果是快马加鞭的话,怎么着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江朝阳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补充道。
“不过咱们走走停停的,在外面耽搁上整整一个月也是有可能的。”
苏晚秋听到这个时间跨度,眼底闪过一丝喜悦,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往前凑近了半步,从棉布褂子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布包。
她动作极快地把那个小布包塞到了江朝阳那只宽大的手掌里。
“出去外面跑这种荒野路,水边草丛里的蚊虫肯定多得吓人。”
“这是我前阵子用艾草和好几种驱蚊的本地草药,自己熬煮晒干后缝的香包,你路上把它挂在身上,能少受点罪。”
苏晚秋轻咬着下唇,声音软得像是春日里的一阵微风。
“本来我准备弄好了送过去,还想着这次是你自己带队去呢。”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那股子因为能和他一起出远门而生出的雀跃,根本就掩饰不住地顺着上扬的语调跑了出来。
江朝阳低下头,借着头顶那盏有些昏暗的电灯,看着手心里那个缝制得针脚细密格外妥帖的香包。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清香的味道悄然钻进鼻腔。
他合拢五指握住那个香包,抬起眼眸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的姑娘,语调里染上了几分罕见的促狭。
“很香!”
苏晚秋听着这句明晃晃带着逗弄意味的话,原本就发烫的脸颊这下彻底红透了。
她根本不敢再去看江朝阳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慌乱地转过身,迈着细碎的步子快步朝着门外走去。
“我,我先回宿舍去准备明天出发要带的东西了。”
江朝阳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手心里那个还带着姑娘体温的粗布香包。
他听着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尽头的夜色里。
过了许久,他才笑着摇了摇头,将那个香包妥帖地收进了贴近心口的口袋里。
次日清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一分场的大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两辆四轮马车并排停在院子中央,车上装得满满当当。
一台用油布仔细包裹的柴油发电机,还有一台同样被木箱保护得严严实实的电影放映机,占据了最稳当的中心位置。
剩下的空间,则塞满了帐篷,锅碗瓢盆,以及路上需要的粮食油料和各种物资。
常满仓正蹲在车轮边上,仔仔细细地检查着马车的每一个部件,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
“这轱辘得上点油,不然走远路容易发热。”
程垦带着几个队员,正嘿咻嘿咻地往车上扛最后一袋苞米面,看见江朝阳从食堂那边走过来,咧着一张大嘴嚷嚷开了。
“哎呀,朝阳,我觉得吧!”
“咱们不能光教人家种水稻、养鸭子、野外食材搜集利用以及防护蚊虫。”
“你们带个精通搭建砖窑,会烧砖的人,我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想到能带着电影放映机,去以前那些老战友的垦荒点走一遭。
他那心里头,简直就跟被小手一直挠痒痒似的。
这不去狠狠地炫耀一番,怎么能对得起他们现在这红红火火的好日子。
看着对方脸上那藏不住的得意劲儿。
江朝阳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程班长,带着你去,我怕咱们每去一个垦荒点,就得被人套一次麻袋。”
程垦听了,立刻把眼一瞪。
“谁敢!”
“他们就算不看咱们的面子,也得看在电影的面子。”
“谁要是敢套咱们麻袋,以后就别想看电影了。”
江朝阳不想跟他在这事上多闲扯,直接摆了摆手。
“行了,程班长,不跟你扯淡了,这时候大部分垦荒点,人力物力都紧张,还不适合全面自己搞砖窑。”
“等下次的,后面各个垦荒点人力越来越多之后,对于红砖的需求才会激增。”
“到时候,我肯定让你当队长,你亲自带队去下面慰问一圈。”
“保证让你得意个够,怎么样。”
这话一出,程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直接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老菊花。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
“不过说定了啊!”
“放心,真到那个时候,我肯定好好教,挨个垦荒点的教,我程垦绝不藏私。”
这边王振国像个不放心的老父亲,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又一圈,检查完这边又去检查那边,听到程垦这话,直接扭过头骂道。
“滚一边去,你真是老关带出来的兵,一个臭德性。”
“干点什么事,必须得炫耀半天。”
“就你现在这样,去了准得被老伙计们套麻袋。”
正从场部走出来的关山河顿时一头黑线。
“啥叫我带出来的,我可没教他这个。”
“你不是用嘴教,你是用身体教。”
王振国说完,径直走到江朝阳面前,仔仔细细地叮嘱起来。
“路上注意安全。”
“你是对的,真带上他们这几个货色,指不定让人家觉得咱们是去炫耀的。”
江朝阳认真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书记!”
“场长,那我们出发了。”
关山河也跟着点了点头,走上前,特意压低了声音。
“要是碰上真有困难的单位,咱们能帮就帮一把,不能也别勉强自己。”
江朝阳郑重地应下。
“场长,我明白。”
这次下去,江朝阳打的主意本就是能帮就帮一把。
虽然他们一分场已经脱离了一开始的垦荒阶段,可这片荒原上,还有不少队伍正挣扎在生存线上。
对于这些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浇灌着这片土地的人。
江朝阳觉得,他现在哪怕能力有限,目前也帮不上太多,可是能为这些人多放一场电影,给他们一点精神上的慰藉,也是好的。
他转过头,看着不远处同样背着包袱的严景,还有孙大壮,赵红梅,顾晓光等人,也摆了摆手。
一切准备就绪,苏晚秋和刘海生也背着各自的行李,利索地爬上了马车。
江朝阳见状,也翻身坐上了前面一辆马车的驾驶位。
他看了一眼远处前来送行的队员们,抬手摆了摆。
“大家别送了,都回去吧!”
说完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挥手里的马鞭。
“驾!”
清脆的鞭花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响,健壮的红星立刻迈开蹄子,拉动着沉重的马车,缓缓驶出了营区的大门。
苏晚秋坐在马车另一边的角落里,看着江朝阳专注驾车的宽阔背影,嘴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为了掩饰脸上那份藏不住的笑意,她赶紧转过身,朝着后面送行的人群用力挥手告别。
车队后面,孙大壮扯着他那副破锣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朝阳,早点回来啊!”
“等你回来的时候,鸭子我肯定都养得肥肥的!”
江朝阳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举起自己的手,在空中挥了挥。
看着江朝阳的车队渐渐远去,严景也紧了紧自己身上的小包袱。
“沈班长,我们也走吧。”
沈大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对着王振国和关山河说道。
“书记,场长,那我们也走了。”
王振国点点头。
“注意安全,你们离得近,要是出什么问题,随时来场里喊支援。”
沈大壮沉稳地应下。
“书记,我们会注意的。”
说完也挥了挥手,带着自己的队伍,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看着两拨人都离开了,大院一下子空旷了不少,关山河咂吧咂吧嘴,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