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会议室里亮着那盏瓦数不高的电灯。
昏黄的光晕自头顶倾泻而下,将围坐在粗木桌旁的几张年轻脸庞映照得格外清晰。
桌子左边坐着戴着眼镜的严景,还有负责基建队的沈大壮。
右边则是拿着笔记本的刘海生,以及坐得笔直的苏晚秋。
而在主位旁侧,关山河正拿着一块沾着枪油的破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一把五四式手枪的零件。
他一边擦,一边给旁边的江朝阳讲解着这铁疙瘩的拆解顺序和保养窍门。
王振国坐在长条凳上,用手指骨节敲了敲面前那个泛黄的小本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拢过来。
“今天找你们几个过来,是说点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王振国翻开本子的一页,抬头看向沈大壮。
“首先是公社那边提了要求,想让我们派几个懂技术的过去搭把手。”
“根据我和场长还有朝阳商量过后的意见,决定让老沈你带着基建队过去帮他们规划一下。”
王振国合上本子,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人家东安公社这一春帮了我们不少忙,虽说咱们也是支付了工分报酬。”
“但是咱们该帮衬的地方还是要多帮衬一些的。”
沈大壮听到这话,干脆利落地搓了搓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那我开完会回去就通知弟兄们,大伙儿收拾好工具明早就出发。”
王振国对沈大壮的干脆很满意,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另一边的严景身上。
“至于公社后面那个小水电站的电机位置和水轮机位置,还有发电机组的安装和后续调试。”
这话一出,严景搭在膝盖上的双手立刻抓紧了裤腿,呼吸都跟着急促了几分。
王振国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一些。
“严景同志,场里经过讨论,决定让你过去挑起这个大梁。”
“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可以说说。”
严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只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干。
“书记,我!”
他这段时间确实跟在吴德厚和乌日根身边学到了不少真本事,要说一点都不想找个机会证明自己,那纯粹是假话。
可是真要让他一个人去公社那种地方单独负责一个项目,他心里确实像揣着只兔子一样七上八下。
他怕自己万一哪个环节没算准,最后水轮机转不起来或者发电机烧了。
那不仅是辜负了场里对他的期望,更怕因为自己砸了一分场的招牌,影响了农场跟公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交情。
看着严景憋红了脸半天说不出后半句话的迟疑模样。
坐在另一边手里正捏着一块手枪外壳的江朝阳,直接抬起头看了过去。
“严景,平时在车间里说起理论来一套一套的,怎么这会儿真要上阵反倒缩回去了?”
江朝阳把手里的枪壳往桌面上一放。
“只是让你去带人安装一台发电机组和配套的水轮机,就把你吓成这样了?”
“而且这套发电机组和水轮机还是你们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东西。”
“你这副不自信的模样,难道是当初造设备的时候,你小子就在里面随便糊弄了事了?”
江朝阳这话一出口,严景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急得差点从长条凳上跳起来。
“我们怎么可能糊弄。”
“那上面每一个零件都是我们亲自盯着打磨出来的。”
“我就是,就是怕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处理不好。”
严景梗着脖子反驳完,又认真地看了看对面的王振国。
“书记,我去,不就是安装设计吗?”
“您放心,我肯定会把我这大半年学到的所有东西都用上,绝对帮助公社那边把发电机安安稳稳地装好转起来。”
江朝阳靠在椅背上,看着急眼了的严景,眉毛轻轻挑了挑。
“这才对嘛。”
“这股子不服输的轴劲儿,才像是我刚来时认识的那个严景。”
江朝阳端起桌上的茶缸吹了吹热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当初咱们刚下车还没分到六连的时候,在食堂吃着那顿接风饭。”
“我记得当时可是有人拍着胸脯放过话,说自己只要有足够的材料,他一个人就能把一百辆自行车组装起来呢。”
“那会的气魄多大啊!”
“怎么现在反而会怕去组装一台自己造的发电机了。”
江朝阳这番旧账翻出来,让严景想起了当初自己不知天高地厚吹下的大话,顿时羞恼得气急。
“朝阳,说好的不翻旧账的!”
那时候他就是看着朝阳一个人出风头,想吹个牛逼而已。结果没想到现在成把柄了。
关山河听到这话,咧开嘴乐出了声。
“没事,谁年轻没个吹嘘的时候!我现在还天天吹呢!”
“不过你来咱们这儿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的功夫,这才过了一年半,你就不年轻变成老头子了啊?”
关山河这番粗嗓门的调侃,让这间不算宽敞的场部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了一阵轻快的笑声。
连一直紧绷着脸的苏晚秋,都忍不住捂着嘴轻笑起来。
不过这阵笑声过后。
屋里的几个年轻人却又慢慢收敛了笑容,逐渐变得沉默下来。
刘海生握着手里的笔,目光透过窗户看向外面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色,陷入了漫长的回忆中。
“严景说得也没错,虽然咱们来这里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年半。”
“但是我却感觉,这一年半里发生的事情,比我以前五年甚至十年经历的都要多。”
刘海生这番带着文人感性的喃喃自语,戳中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窝子。
不光是他们这些被分配过来的支边青年,就连王振国跟关山河这种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老兵也不例外。
回想起当初刚来时住地窨子吃杂粮的苦日子,再看看现在外面满田的秧苗和成群的鸭子,也都觉得这变化大得有些不真实。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打断了一群人的思绪。
江朝阳把手里刚刚组装好的手枪拿在手里掂了掂,随即利落地拉动套筒,完成了空枪上膛的动作。
他把手枪插进腰间的牛皮枪套里,抬起头看向众人。
“行了,别搞这种伤春悲秋的气氛。”
“我给你们打打气。”
“咱们一分场现在的这番局面,这才刚刚开始呢!”
“等到咱们正式建场之后,这片荒原的变化只会比现在更快更猛。”
“而且我们不光要自己发展,还要带着周围兄弟农场一起发展。”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要把整个荒原,建设成对标哈城甚至整个东北的最明亮的一颗明珠。”
这话一出,几人都目瞪口呆。
关山河喉咙滚动一下。
“我以为我够吹的了,朝阳你现在比我能吹多了啊!”
“我他娘的做梦也不敢做这种梦!”
江朝阳翻个白眼。
“人要敢想,才有可能干出来。”
“想都不敢想,那怎么努力。”
“再说这又不是一天能实现的,分阶段的慢慢来嘛!”
江朝阳坐好,直接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这个事先不谈,公社这边就按照书记说的,严景你跟沈班长明天就带人去支援公社。”
说完,江朝阳的目光转向了剩下的刘海生和苏晚秋。
“咱们一分场马上就要正式独立挂牌建场了,这也是咱们盼了这么久的大事。”
“所以我这边也要带人提前下去走一趟,把咱们跟周边单位的关系再结结实实地巩固一下。”
“一个是情感上感谢人家当初的帮衬,也要从实际出发给他们带去点有用的东西。”
江朝阳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以我这次带队出去,除了带着放映机去给大家放放电影、带去一点精神慰藉,这也是咱们一分场走出去的第一次全面经验交流。”
“为了不耽误家里的生产进度,咱们这次出去的人不能太多,但带出去的个个都得是能顶事儿的精兵强将。”
他的目光在刘海生和苏晚秋脸上扫过,开始布置具体的人员安排。
“这次的队伍由我亲自带队。”
“马车和沿途要用的牲口,常班长下午就已经带人在牲口棚那边做准备了。”
“另外咱们这次出去走这一趟,沿途的所见所闻,以及咱们跟兄弟单位交流取得的宝贵经验,都需要有笔杆子记录下来形成文字材料。”
江朝阳看向刘海生。
“所以海生你跟着一起去。”
刘海生赶紧把背挺得更直了,听到自己的名字重重地点了头表示接下这个任务。
江朝阳继续转过头,目光最后稳稳地落在了苏晚秋那张白净的脸庞上。
“然后就是后勤保障方面的工作。”
“咱们这一年多在后勤规划、大锅饭伙食改善、野外食材搜集利用、蚊虫防护以及蚊香制作等方面。”
“你们后勤队在这方面都做得很不错。”
“这些经验也可以跟下面那些还在苦熬的连队分享。”
江朝阳看着苏晚秋,语气里透着十足的信任。
“晚秋同志,你是咱们一分场后勤队的队长。”
“这个分享交流的任务交给你,你有没有信心拿下来?”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全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苏晚秋的身上。
苏晚秋的脸颊在白炽灯光的照耀下微微有些发烫,心跳的节奏也比平时快了两分。
但她迎着江朝阳那道温和却充满期许的目光,没有表现出丝毫的退缩与怯懦。
她干脆利落地从长条凳上站起身,声音清脆而响亮。
“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江朝阳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满意地点点头。
“那好。”
“那就这么定下来了,你们今晚回去收拾好随身物品,明天一早,咱们在码头集合出发。”
坐在一旁的关山河听到这里,有些坐不住了,他抬手挠了挠头顶那乱糟糟的短发。
“朝阳,这次下去走动这么大的事,真不用我这个当场长的跟着一起去给你们镇镇场子啊?”
江朝阳转过头看着他,无奈地笑出了声。
“我的大场长,咱们山上那座水库山塘连接大田的溢洪渠还得赶进度呢。”
“这可是关乎后续几千亩水田灌溉的大事,还得你这个主心骨亲自带着大伙儿去干才行啊。”
“再说春天的雪水就一波,后面夏天的雨水可就不一定了,咱们得未雨绸缪。”
“要是咱们俩都跑出去走亲戚了,这家里头谁能顶得上啊。”
关山河听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伸出粗壮的手指朝着旁边一指。
“这不是还有老王在家坐镇么。”
“他干这些统筹协调的活儿可比我在行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