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两人正说着,向俊轩跟关山河也从食堂里溜达了出来。
关山河手里还端着个大茶缸子,离老远就闻到他身上那股子酒气混合着茶叶的味儿。
“你俩不去前面看,猫在这旮旯说啥悄悄话呢?”
向俊轩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江朝阳身上。
江朝阳看着两位领导过来了,索性就把刚才的想法又重复了一遍。
关山河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直接点头。
“朝阳你这个想法好。”
他把茶缸子往地上一墩,声音都高了八度。
“咱们是该回去看看,特别是总场,当初团长和政委可没少帮咱们。”
“现在咱们日子过好了,是得回去让他们看看,咱一分场没给他们丢人。”
向俊轩却一直沉默着,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里透着几分复杂。
他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这次过来,代表局里给出明确的建场时间之后。
江朝阳第一个提出来的,竟然是这个想法。
前面不管是关山河还是王振国,都还沉浸在春耕结束,即将独立建场的喜悦里。
只有他,想的是离别前的帮助,和一次体面的告别。
向俊轩看着他,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江朝阳很认真地回答。
“首先从情感上说,咱们一分场就是从总场走出来的,现在孩子长大了,能分家了,可不能忘了总场和兄弟单位的照顾。”
他顿了顿继续道。
“然后从长远发展来看,提前经营好周边的关系,对我们未来独立建场也是十分有必要的。”
“最后,就是我个人的一个小心思了,我刚来的时候,不管是团长还是营长,都挺照顾我的,我想去看看他们,看有什么能帮上点忙的。”
江朝阳的目光扫过远处看电影的人群,声音里带着一丝坦诚。
“我也是想用这种提前的告别告诉他们,我们不是发展起来就忘本的人。”
“毕竟现在我们还属于一个农场。”
“等往后单独建场,哪怕我们心里没那种意思,可那时候在过去,别的单位难免会觉得是炫耀,产生隔阂。”
向俊轩有些失神地看着江朝阳。
他心里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想得比他,甚至比局里很多人都要更有人情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脑海里翻涌的思绪。
“去吧。”
他点了点头,给出了赞成的意见。
“不过得等鸭子下田,确定稻鸭共作的模式没问题了再去。”
江朝阳笑着点头。
“局长放心,这鸭子要是不下田稳定,你就算让我出去,我心里也不踏实啊。”
就在这时,远处第一盘电影胶片转到了头,幕布上一片空白。
一个负责放映机的老兵声音有些着急地响了起来。
“朝阳,这个电影放完了,你过来看看,我放的是不是不对啊,怎么下一盘一直放不出来?”
江朝阳闻言立刻看了向俊轩一眼。
“局长,书记,场长,你们聊,那我先过去了。”
向俊轩点了点头。
江朝阳立刻小跑着朝着放映机那边过去。
很快,那边就传来了他跟老兵的打趣声。
“班长你还是别学了,这个都放错了,得挂在这里。”
“哈哈,这玩意儿这么复杂么?”
听着那边的动静,向俊轩心里对江朝阳的评价又变了些。
以前在他眼里,这是一个聪明、能干、想法多的年轻人。
现在,又增加了一项重情重义。
而这项品质,尤为可贵。
他清楚,一个人要走得远,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上级的信任。
信任的代价,其实很昂贵。
一个二十岁就展露出这种品质,且能力出众的年轻人。
他以后获得信任的代价,会比他们这些上一个时代过来的老人,低很多很多。
次日一早。
码头边,晨雾还未散尽,带着江边特有的湿冷。
孙建明和赵慧兰背着行李,站在船边,看着前来送行的人,眼神里满是不舍。
随着各农场春耕陆续结束,刺五加加工厂那边原料储备已经爆满,急需下面单位的人手到位。
他们这些被派去教学的人员,也必须立刻启程。
这是两人来到六连之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离开。
“朝阳,场长,书记。”
看着两人那副一步三回头的样子,关山河没好气地开了口。
“一个个什么表情,你们是去教学的,又不是不回来了。”
“再说了,向局也在这儿,要是加工厂那边不放你们回来,你们就直接去找向局。”
“局长您说是吧?”
站在船舷边的向俊轩闻言,冲他翻了个白眼。
“看你那小气巴拉的样子,局里还能缺你们两个人啊。”
他清了清嗓子直接道。
“而且加工厂可是局里现在的重点外贸单位,下面多少垦荒点的人,都打破头抢着去呢。”
“春节我下去转一圈的时候,有几个垦荒点,为了一个名额,吵得脸红脖子粗。”
“怎么到了你们这儿,还嫌弃起来了?”
关山河嘿嘿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这说明啥,说明在咱们一分场,大家伙儿都觉得日子有盼头,未来一天比一天好。”
“前面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眼看就要过上好日子了,谁舍得走啊。”
他话锋一转,甚至还点评起来。
“那些为了一个加工厂名额就吵起来的,我看啊,肯定是他们带队的干部就不行。”
向俊轩被他逗乐了。
“就你行是吧,那一开始你怎么不行的?”
关山河摆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
“局长,我现在都是场长了,自然得进步啊。”
“我认为那些留不住人的队伍,就是让人感觉前面没有方向,以后也没有未来,你这样让人一直闷头干,谁能愿意一直留下?”
他把自己这一年琢磨出来的心得,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就像朝阳一开始说的,大家伙儿刚来开荒,心里那股激情是有的,可激情会慢慢消退,不可能一直都在。”
“这时候,就得给大家找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目标。”
“这个目标不用一下子完成,但你得让大家看到,咱们正在一点点地往前走。”
“局长,咱就说我们这个营区,也不是一天就盖起来的,也是先从地窨子,过渡到篱笆房,再慢慢到现在的红砖房。”
“每隔一段时间,大家都能看到自己努力的成果,也都知道自己离着那个大目标又近了一步。”
“这样大家伙儿心里踏实,觉得是在建设自己的家,那自然就没人想离开自己家了。”
听到关山河这番话,向俊轩有些愣神。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番有条有理的话,会是从关山河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有些狐疑地看着关山河。
“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别人教你的?”
关山河一听,立刻跳脚。
“局长你说啥呢。”
“虽然很多话头是朝阳开的,但这可是我自己琢磨总结出来的。”
向俊轩脸上的意外更浓了,他没想到关山河真有了自己思考的一面。
“那行,你回头把你的总结,写成一份材料。”
“等我下一趟过来送鸭苗的时候,你带给我。”
这话一出,关山河挠了挠头,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
“啊?”
“我总结?其实这些想法很多都是朝阳提出来的,要不还是让朝阳来吧。”
“他总结的肯定比我细致。”
尽管如此,他总觉得自己是抢了江朝阳的功劳。
向俊轩摆了摆手。
“不用,朝阳总结的,给局里和总场的领导看合适,但要给最下面那些垦荒点的老兵痞看,还是你总结的更合适。”
“毕竟你们才是一样的人,你最知道怎么说,他们那些人才能听得懂。”
这话可算说到关山河心坎里去了,他立刻得意起来。
“嘿嘿,局长,对那些老战友,我确实也就比朝阳了解得多那么一点点。”
“你放心,这事就交给我了。”
他又扭头看向江朝阳,哈哈一笑。
“朝阳,你可不能怪我抢你的功劳啊。”
江朝阳憋着笑,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