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一边满头大汗地裁布料,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过好在有了第一次供销社开门的经验。
现在每次只放十个人进来,所以两个人倒也忙得过来。
唐学义接过工分条,登记完毕。
那边的小孙也手脚麻利地量好尺寸,随着大剪刀“咔嚓”一声剪断。
崔贞淑接过那块沉甸甸的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仅仅五尺花布,只能给孩子做一件衣服一条裤子,就这一下花掉了她将近一百个工分。
她清楚,这还是人家看在农场的面子上,票据这些都是人家农场按照普通价格抵扣的。
要是她们正常去买,黑市上的布票价格可不便宜,而且也未必能抢到珍贵的花布。
很贵,但是也很值!
她又走到卖酒的柜台前,看着那个大大的酒坛子,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忍着心疼买了一个小罐,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给我打二两。”
买完这两样,她觉得自己兜里的工分已经轻了一大半,她已经不敢再看了。
不然她觉得自己一点工分都剩不下。
正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她看见跟她一起来的姐妹,正围在另一个柜台前,看着一盒五颜六色的花头绳,一个个眼睛发亮,却谁也不敢先开口。
那头绳是花色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有红的、绿的、蓝的。
在她们这些常年灰头土脸的女人眼里,就像是天上的彩虹一样好看。
可是一根就要六分钱的工分。
六分钱的工分,都能换小半斤苞米面了。
大家就这么看着,谁也舍不得。
直到人群里,一个胆子大的嫂子忽然把手里的布料往柜台上一放,大声说。
“我要买一根。”
“这钱是我们自己挣来的,又不是偷来抢来的,给自个儿买根头绳咋了。”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女人们先是一愣,随即像是鼓足了勇气一样,一拥而上。
“对,给我来一根红的。”
“我要那个绿的。”
崔贞舍也站在原地,此时心跳得厉害。
她看着那些鲜亮的颜色,犹豫了很久,很久。
直到供销社里进来的这一批同伴都走了,她的声音才带着一丝颤抖。
“同志,给我三根。”
当她恍惚的走出供销社时,下一批人立刻迫不及待地进去。
外面的天光让她觉得有些晃眼。
她看着手里那三根小小的头绳,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悔。
不过最后眼神还是化作了坚定。
她准备一根给英子,一根给婆婆,还有一根,她想留给自己。
她想让自己的身上,也能带一点颜色。
……
场部门口。
此时破天荒地摆开了四五张桌子。
王振国,关山河,江朝阳,还有李长明和赵志两个场委,一人守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账本和算盘。
有的负责登记工分,有的负责秤粮食,有的负责数钱。
从供销社那边采购完的女社员们,正排着长长的队,等着结算最后的工分。
队伍里,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聊着天。
“你准备换了啥?”
“我准备换二十斤苞米面,再给我家那小子换两块钱,他念书的学费都欠了好几个月了,也该交了。”
“你呢!”
“我就打了一斤酱油,就赶紧出来了,可不敢留在那边了。”
“我怕自己忍不住,家里的大部分工分都得留着换红砖呢!”
“去年那场大雪,咱公社这边的房子压塌了多少,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多攒点工分,盖个砖房,睡得也踏实。”
“还是你会打算,确实人家农场那房子,这几天住在里面打地铺都一点不冷。”
这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
排在后面的崔贞淑听到这话,也紧紧地捏了捏手里的头绳。
房子啊!
她以后的工分,可不能这么花了。
去年雪灾的记忆她也很深刻,公公的突然离去让家里一下子倒下大半。
所以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结实房子,对她来说,也是最重要的念想。
不过还好,还有机会。
人家农场说了,秋天她们还能来,多攒点时日,她们家也有机会住进砖房里的。
日子已经开始越来越好了!
随着队伍的前进,终于轮到了崔贞淑。
她紧张地走到王振国的桌子前,把手里的工分条和供销社开的条子一起递了过去。
“书记,您帮我看看,我这还剩多少工分?”
王振国接过条子,低头在账本上核对了一下,又拨了拨算盘珠子。
“崔贞淑,你总共三百零八个工分,供销社花了一百六十五个,还剩一百四十三个工分。”
他抬起头。
“剩下的,你是要换砖,换粮,还是换钱,或者先存着?”
崔贞淑想了想,小声说。
“我换三十斤苞米面,再换一斤白面,剩下的工分就先存在农场等换砖。”
王振国点点头,在账本上记下,最后递给她一张领粮条。
“好了,去那边领粮吧。”
崔贞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条,觉得它有千斤重。
她走到旁边的发粮点,把条子和自己的口粮袋一起递了过去。
“没有粮袋?”
“那粗粮袋子我们场子可以借给你们,细粮不多用你们带着的口粮袋就行。”
很快,一小袋子扎得结结实实的苞米面和一小袋白面就递了过来。
她弯腰试着扛了一下,沉甸甸的分量。
她看着眼前这一堆东西,又看了看周围同样领到了粮食和各种货物的姐妹们,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喜悦。
就在这时,石卫国带头赶着三辆牛车和两辆马车,全都挂上了板车,从牲口棚那边缓缓驶了进来。
江朝阳看到后,抬头笑着对众人喊道。
“嫂子们,大娘们,你们这些东西都领好了的可以先回去了。”
“大家东西多,路又不好走,场里安排了车分批送大家伙儿回去。”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还要热烈的欢呼声。
“还有车送呢!”
“农场这边想的也太周到了,那等秋天的时候我们还能来吗?”
“是啊!我还发愁这么多东西,怎么背回去呢!江副场长可真是谢谢你们了。”
“我们秋天还能再来吗?”
一个个都期盼地看着江朝阳,想要得到准确的答案。
江朝阳摆了摆手。
“能来,不过到时候人选得跟你们书记再商量。”
说完不给对方机会,江朝阳直接道。
“行了,大家感谢的话就别说了,我们把你们接过来,自然也要把你们安全地送回去。”
“快把东西先搬上去吧!不然没位置就只能等下一趟了。”
这话一出,女人们立刻七手八脚地把自己的粮食,布料,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家当往板车上搬。
崔贞淑也把自己的东西放了上去,然后找了个空地坐下。
车队满载之后。
石卫国的声音直接响起。
“都坐好喽!”
话音刚落,随着他手中的鞭子“啪的一声”空响!
牛车晃晃悠悠地离开营区。
崔贞淑回头望去,一分场的红旗在风里飘扬,那些砖房和烟囱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
归家的喜悦,以及期待与家人分享沉甸甸收获的心情,在每个人的心里一点点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