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告诉你的?”
“梁副主任就是这么跟你说的?”
年轻干部张了张嘴。
看着对方的样子,唐学义想了想点拨似的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远处地里的鸭舍方向。
“你看见那些鸭苗没有?”
“等它们长大了,这就是肉,是鸭蛋,是副食品。”
“在你的想法里,这种副食东西,是不是只有我们供销社能收?”
“他们只能卖给我们?”
年轻干部张了张嘴。
“难道不是吗?”
唐学义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手指挨个伸出。
“别的不说,就说省里这边,国营食品公司,国营副食商店,甚至国营水产公司。”
“哪一家没有承销资格?”
那干部瞪大眼睛,片刻之后才弱弱地反驳。
“这些单位不是不能随意收购吗?”
“还有国营水产公司.……不是卖鱼的,他们还能收鸭子?”
唐学义被他气乐了。
“人家是不收县下面一级的散货,不然你觉得这些单位卖的东西都哪来的?”
“全是自己生产的?”
“而且人家水产公司就说鸭子能下水就是水禽,你又能怎么着?”
年轻干部顿时说不出来话。
唐学义见状更直接道。
“退一万步讲!人家甚至都不用找这些单位!”
“跟当地计委打个招呼,就能直接跟鞍钢、庆油那些大型工矿企业的食堂搞产销直挂。”
“而且人家还是从部队转业下来的。”
“你觉得,他们能不能通过军需采购,直接把这些副食送到部队的补给系统里去?”
“现在你告诉我,上面这些单位,哪一家是你靠一个供销牌子就能压人的!”
“这些单位随便一封公函,就够你喝一壶的。”
这时候年轻干部的额头上不自觉渗出汗来,他清楚这些单位每一家都不是小单位。
总社这边,跟自己想的好像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县供销社,见得最多的是拿鸡蛋、山货来换盐巴火柴的社员。
那些人站在柜台前,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可总社这边似乎打交道的全是农场领导、工厂负责人、机关单位干部这个级别的人了。
幸好他一开始没有说话。
唐学义看他脸色变了,语气才缓下来一点。
“所以人家不是走投无路,而是先尝试了最便捷的办法而已。”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
“是告诉你,你在下面的供销社也许可以趾高气昂。”
“但到了总社,你还那个样子,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在这边,你就记住,咱们下面最重要的就是维护关系,谁先把好单位的渠道关系拢在手里,谁在社里的话语权就多一份。”
唐学义这话说完,这个干部咽了咽口水。
他现在终于理解为啥有时候调上去的干部很快就下来了。
总社的环境跟他们下面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想到这他没怎么犹豫,直接语气诚恳道。
“唐主任,真的很感谢你,能给我讲这个!”
“要不是你,我可能还。”
话还没说完,唐学义摆手打断。
“谢就不必了,这次也就是恰好被你看见。”
“我的顺便提醒也就这一次,能不能留在总社还是得看你自己。”
“毕竟谁都有个年少轻狂的时候。”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看向鸭舍那边嘀咕道。
“不过这话倒也不绝对,有些人就年纪轻轻沉稳的很,心眼更是多的跟筛子一样。”
他看着那些把鸭苗抬过去安顿好后再次回来的人群。
“行了,收拾一下准备卸货!”
“记住,这边不是你们下面的供销社,别拿下面那种让人讨厌的态度出来。”
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一脸笑容冲着人群迎上去。
“大家鸭舍那边忙完了吗?”
“忙完就麻烦大家再辛苦一下,帮我们也搭把手,把船上的货全卸下来。”
“等我这边盘完货,下午供销社就能开门了。”
“这次总社那边物资给批的很足,大家伙儿都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这话就像往烧热的油锅里倒了一瓢水,人群瞬间就沸腾了。
“哈哈,唐主任,我们回来,就是帮忙卸货的。”
“来来来,大家都一起帮忙,早点卸完早点采购,没想到还有散酒呢!”
“唐主任,你就负责登记就行,其余的交给我们处理。”
唐学义点点头,对那个年轻干部直接道。
“你负责船这边的登记,我去仓库登记,然后咱俩最后对一对就行。”
“那就麻烦大家了啊!有事找他就行。”
“嗨,唐主任,你太客气了。”
看着唐主任跟这些人打成一片的样子。
这个年轻干部也深吸一口气,下一刻,语气带着谦逊道。
“麻烦大家等等,我这边登记完一样,你们就往船下运一样就行。”
……
场里熙熙攘攘热闹了一上午。
下午一点。
吃过午饭之后,供销社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木门终于缓缓打开。
门前的小空地上,此刻早已经排满了长队。
不光是那些攥着工分条的女社员,就连许多农场职工也按捺不住,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崔贞淑被人群挤在中间,手心里那张薄薄的工分条,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软。
她既盼着赶紧轮到自己,又有点害怕真要走进去。
因为手里握着的,是她过去二十多天起早贪黑,弯着腰在泥水里一步步插出来的成果。
每花掉一分,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可一想到家里孩子那双满是渴望的眼睛,她又觉得很值。
随着前面的人流一点点松动,她随着人潮,一步步挪进了供销社。
一进去。
此时屋子里的景象让她瞬间花了眼,跟前面她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这时候柜台上摆满了各种东西。
一摞摞崭新的搪瓷盆,雪白雪白的,上面还印着红色的牡丹花。
空气里弥漫着糖块的甜香、醇厚的酱油香,还有散装酒若有若无的酒香。
一切都那么有诱惑力。
最吸引人的还是柜台后面的货架上。
一匹匹崭新的布料整齐地码在货架上,有手工织出来的粗糙土布,工厂生产的细密洋布,还有带着小碎花的花布。
不光是崔贞淑,大部分女社员第一时间被这些布料吸引。
屋里的光线并不是特别明亮,可是在她们眼里,这些布匹就像是会发光一样。
特别是那几匹带着小碎花的,更是让人一看就挪不开眼。
崔贞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柜台上摆着的布料边缘。
厚实耐磨的粗布,细密柔软的洋布,好看漂亮的花布。
这么些布料,一下子让人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她咬了咬牙,最后还是狠心的对着柜台后忙得满头大汗的售货员小孙说。
“同志,给我扯五尺这个花布。”
小孙点点头。
“嫂子等等啊!我先给这个嫂子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