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们摸成熟了,成体系了,其他农场再慢慢跟上。”
江朝阳和王振国对视一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法再躲。
江朝阳点点头。
“局长既然这么信任我们,那我们肯定全力以赴。”
“争取探索出一条,既能完成国家计划任务,又能让农场自己发展起来,也能尽量调动职工积极性的新路子。”
向俊轩脸色缓了缓。
“这话听着像样。”
江朝阳话锋一转,语气立刻热乎起来。
“不过局长,信心我们有,困难也是真有。”
“我们账上没啥钱。”
“要是局里能先支援一笔资金,我们探索起来肯定更快。”
“再说前头场社互助试点,局里不是答应过工分兑换先托底吗?”
“这就算搞自负盈亏,也得先把底托了吧!”
江朝阳这话让向俊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轻咳一声。
“那这不是情况有变化嘛!”
“现在你们是自负盈亏试点,局里再替你们出这笔钱,那就不合适了。”
“其他农场容易有意见,所以局里的意思是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毕竟政策都给你们了。”
江朝阳嘴角抽了抽。
“局长,那这政策来得可真及时。”
向俊轩装作没听见。
“而且你们探索也不用太快。”
“咱们军垦跟省属农场不一样!”
“我们才刚建场,时间还有的是,三年,五年,哪怕十年探索出来也可以。”
这次他不给江朝阳继续追问的机会,扭头看向一旁神色复杂的孙正民。
“老孙,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还真亲自来了,是为了稻鸭共作的事情吧!没想到你们还真是舍得啊!”
孙正民看着他,脸上也有几分感慨。
“老向。”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
“不,现在该叫向局长了。”
向俊轩摆摆手。
“副的。”
“走,到我们这边,我也算半个东道主。”
“我招待你。”
说完,他又回头看了江朝阳一眼。
“你们忙自己的。”
“这事不急,就是提前跟你们通个气。”
“你们的发展方案慢慢拿。”
刚走两步,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
“周师傅是老刘专门挑出来的,对鸭子研究深。”
“老刘说了,作为回报,你得整理一份养鸭手册。”
“雏鸭防寒、喂食、放田、收栏、鸭病防治,都要写清楚。”
说完,向俊轩压根不给江朝阳讨价还价的机会,拉着孙正民就往营区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一个熟门熟路,一个四处打量。
很快就混进了营区那片热闹里。
江朝阳站在原地,忍不住小声嘀咕。
“又要手册,又不给钱。”
“这饼画得,连口热汤都没有。”
王振国没笑。
他看着手里的文件,脸上的褶子都像深了几分。
江朝阳收起玩笑。
“书记,不过这事也不全是坏处。”
“以后不用事事报批,咱们自主权大了不少。”
“很多想法可以快点落地。”
这话是实话。
对江朝阳来说,自负盈亏未必是坏事。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挣钱。
而是有主意,却被一道道报批手续卡死。
可王振国长长叹了口气。
“好事是好事。”
“可咋偏偏这个时候来?”
他说着,目光越过江朝阳,看向码头。
那些女社员已经帮着把最后一笼鸭苗抬了下来。
不少人的眼睛,已经黏在供销社货船上。
一箱箱肥皂,一捆捆布料,一坛坛白酒,正从船上往下搬。
女人们交头接耳。
有人摸摸自己的衣角。
有人低头看工分条。
还有人已经开始往供销社门口那边挪脚。
王振国看得心口发堵。
“朝阳,养鸭手册那个事,回头交给周师傅和大壮。”
“让他们一边实践,一边补。”
“眼下最要命的,是钱啊。”
江朝阳也看了过去。
“她们目前攒了多少工分?”
“缺口多大?”
王振国从后腰摸出那个小本子。
本子边角都磨毛了,纸页被他翻得哗啦响,翻到最新一页,手指头在数字上戳了两下。
“这四百多个社员,二十来天,一共八万六千三百七十个工分。”
“按一个工分七分钱算。”
“六千零四十五块九毛钱。”
他说完,又翻了一页。
“咱们分场账上,现在只有两千三百块。”
“这还不能全掏空。”
“油料、盐巴、药品、牲口饲料,哪一样不要钱?”
王振国合上本子,声音压得更低。
“这账糊弄不了。”
“工分是人家一把秧一脚泥挣来的。”
“少一分,都是咱一分场丢脸。”
江朝阳也觉得牙疼。
“粮食呢?”
“粮食够。”
王振国这次回答得很肯定。
“粗粮细粮加起来还有十二万斤。”
“船运队还一直有鱼获补充,咱们自己三百多人吃到秋收没问题。”
“就算她们工分全换粮,也够。”
说到这,他脸色更苦。
“可你看看她们那个劲头。”
“供销社货一到,谁还能只惦记粮食?”
“布、肥皂、针线、糖、酒。”
“哪一样不是家里缺的?”
就在这时,关山河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他刚指挥完最后几笼鸭苗,脸上还带着兴奋劲。
“老王,朝阳,你俩咋回事?”
他一巴掌拍在王振国肩膀上。
“自从跟局长说了几句,跟吃了苦瓜似的,大伙儿都高兴,你们这不是扫兴吗?”
“走啊,回去发工分。”
“人家嫂子大娘们都等着呢。”
王振国被拍得一晃,扭头瞪他。
“发个屁。”
“局里前面答应托底的钱没了。”
关山河脸上的笑一下僵住,掏了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