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赵红梅的队伍里有不少人,都蹲在秧田,细致地一块块翻着苗拔草。
就在赵红梅以为向俊轩要发怒的时候。
对方摆了摆手。
“行了,别跟着我了。”
“该干嘛干嘛去吧!没事就一起拔吧!”
说完之后,直接一脚踩进泥水里,完全不顾浸湿的大衣,蹲下后仔细挨株地翻找可能抢营养的杂草。
时间一直到傍晚时。
一分场的营区,才终于重新活过来。
前面高强度的劳动加上睡眠不足。
不少人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稍稍缓过来。
宿舍门口。
有人披着棉袄蹲在门口洗脸,还有人一边打哈欠一边说昨晚电影太短。
还有人捂着肚子从厕所出来,嘴里还在嘀咕着。
“真他娘的是个穷肚子,昨天才吃点大油水,结果一点没留住。”
然后快步地向着食堂走去,准备把油水补回来。
食堂烟囱的白烟粗起来。
锅里热着剩下的骨汤,酸菜味、猪油味、柴火味混在一起,顺着风往秧田这边飘。
江朝阳这边也被苏晚秋推出灶台间。
“晚秋,我都快做好了,你们休息就行了”
“行了,我们的江副场长,你现在是领导,替我们一天就足够了,现在我们来就行。”
“我都没干什么,而且还有秀芬嫂子帮我呢!”
“那也不行,你现在是领导了。”
“我晚秋姐说得对,哪有领导一直在灶台上的,领导你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吧!”
苏晚秋也摆了摆手。
食堂灶台间的门被直接关上,江朝阳只能把自己的袖套摘下。
“我现在算什么领导啊!”
思索了一下,还是离开食堂朝着营区外面的稻田的方向走去。
来到田埂边,他先看见赵红梅站得笔直。
再往前一看,就看见一个跟向俊轩很相似的人蹲在秧田边,江朝阳脚步一顿。
“向局长?”
向俊轩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手里恰好捏着一株刚不小心拔起来的秧苗。
只能轻咳一声。
“咳,那什么,这密播除草确实一个麻烦事。”
“全都挤在一起,一不小心就容易拔错秧苗。”
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江朝阳看着对方军大衣边上的泥点。
顿时有点哭笑不得地说道。
“局长,这事我们自己来就行,您这。”
说完他指了指对方的衣服。
“算了,咱们先回去吃饭吧!不行您看看先借件我们场长的衣服”
向俊轩把秧苗重新栽回去,拍了拍手。
“衣服脏了就脏了。”
“饭也不急。”
“你给我说说,这苗,秋天到底能给我变出多少粮?”
江朝阳先是看了一眼密播秧田,还有远处的稀播秧田。
营区那边传来阵阵喊人吃饭的声音。
随后直接笑着道。
“局长,粮食进仓前,我不敢确切承诺具体能产多少。”
“不过这苗要是养好了。”
“今年秋天,咱们一百万斤的任务肯定是绰绰有余。”
向俊轩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泥。
“就这么没有信心?”
“本来我还有点犹豫,那看你谨慎的样子,确实得给你增加点信心了。”
“走,先去吃饭,然后我给你增加点信心。”
……
食堂。
浓郁的骨汤味从灶台飘出,白气一股一股往梁上冒,遍布整个食堂。
昨晚那锅杀猪菜自然是吃干净了,这个年代肉就不可能剩下,不过啃完的骨头还是留下了,在这个年代,骨头是不可能出现啃一遍就直接扔了的情况。
不熬个四五遍,把最后一点骨头味都熬干净,是绝对不会扔的。
向俊轩跟江朝阳一起来到食堂的时候。
大衣下摆全是黄泥,裤腿也湿了一截,鞋帮子上沾着秧田里的黑泥和碎草根。
洗了洗手,江朝阳递过一条毛巾。
“局长,要不要先去换衣服,别把身体冻坏了。”
向俊轩摇头道。
“冻不坏。”
说完直接把大衣脱下来,在门口挂起来,又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江朝阳无奈看着那件大衣。
堂堂局里的副局长,蹲在泥地里拔半天草,不过他也清楚向俊轩这人就这脾气。
他要看,就非得自己下地看,下地尝试。
坐下后。
王振国也盛来一大碗骨汤,又把一个窝头放在碗边。
“局长,先垫垫吧!”
“我们昨天才杀过猪,肉基本都造完了,就只有点骨汤招待了。”
向俊轩端起碗,先喝了一口汤,一口热汤下肚,眉头瞬间舒开些。
“你们这还叫招待不周?”
“你们所有分场和垦荒点都转遍了,有的天天都是咸菜配窝头,顶天了隔三差五的喝一顿鱼汤。”
“你们能端出大骨汤,已经算地主老财了。”
“你们也吃你们的,吃完我再说事。”
关山河闻言有些急躁地挠了挠头。
“局长,你还是先说事吧!”
“好事坏事啊!”
“你这不说,我这心里痒痒的,吃饭也吃不痛快啊!”
向俊轩吃了几口,他抬头看向江朝阳,又看向关山河和王振国。
看着三人看向自己,他顿时也把筷子放下了。
“行吧!”
“好事坏事!应该是好事。”
“本来我是不打算跟你们说这个的,不过今天看了一圈。”
“我觉得再给你们点动力,你们说不定还能创出更高的成就。”
“你们知道今年是什么年吗?”
王振国愣了一下。
“什么年?好像是丁酉鸡年吧?”
关山河点点头。
“对对对,立春都结束了,是鸡年!”
向俊轩有些无语的用手敲了敲桌子。
“我不是问这个”
“我的意思是,今年是我们第一个五年计划的最后一年。”
可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江朝阳瞳孔瞬间一收缩,心里也动了一下。
这事他确实还真没记在心里。
关山河咽了咽口水。
王振国这时候也停住了。
一五计划。
这几个字平时都在报纸上,在广播里,在大会口号里。
钢铁,铁路,工厂,水利,机械化。
那些东西离他们一分场其实很远。
他们去年还在地窨子里跟白毛风硬扛,连能不能活下来都不知道。
这种事情他们谁都没有想过。
就连江朝阳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事。
没人能想到,有一天这几个字会落到他们这张油腻腻的食堂桌子上。
向俊轩看出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年底,全国各地都会拿成绩出来。”
“钢铁有钢铁的成绩,铁路有铁路的成绩,工厂有工厂的成绩。”
“那农业也有农业的成绩呢?”
他伸手指了指外头。
“我们虽然去年才入住,本来是没有什么希望的。”
“毕竟咱们这些垦荒队伍,不能光说来了多少人,开了多少荒。”
“开荒只是第一步,地开出来,粮食打不出来,那叫啥?”
他没等江朝阳他们接话就自己打断道。
“那就是瞎折腾!”
这话说完,关山河声音中带着迟疑。
“局长,那你的意思,是我们的水稻,这……真有机会吗?”
向俊轩喝了一口汤点点头。
“有,因为这不光是我们农垦局这些农场的事情。”
“只要成功,这就是整个北地农业的一次大突破,你知道现在我们整个北地的平均亩产多少吗?”
他直接伸手比了一下。
“平均亩产一百八十斤,并且这还是被辽吉两省一些高产地方拉过之后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