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摆了摆手,又看向俊轩说。
“我这边得开始干活了,你要是还有问题就去找我们族长吧!”
“那个穿鹿皮坎肩的就是。”
说完他冲着山下的方向挥了挥手。
“族长,这边有个农场的领导,你来招待吧!”
“我得干活去了。”
说完直接拿自己的搪瓷茶缸,特意先去边上烧着的锅里倒了一杯热水,回到队伍得意道。
“嘿嘿,吉安石,你说我这个破茶缸,你有吗?”
“你家娃子怎么不给你挣一个。”
“哼,巴图你别得意,等下次考试,我家娃肯定会超过你家娃。”
“你就吹吧!你就没有我聪明,你家娃也不可能有我家娃聪明。”
看着打趣的两个村民,向俊轩觉得一分场的这个场社互助似乎真搞的有模有样。
就在这时候,山下穿着鹿皮坎肩的人影也走了上来。
“同志你好,诶,领导,你是总场来的吧!”
“我记得过年的时候,领导你还去过农场呢!”
相比于当时毫不关注的族人,尤清海显然记得更加清楚。
向俊轩把手套摘下来,跟对方握了握手。
“算是吧!”
尤清海闻言也没再追问。
“那领导你这是来看水库的吗?”
“需要我领你上去看看吗?”
向俊轩摆了摆手。
“我是从小路上去的,已经看完了。”
“下来时候恰好听到你们在这干活,就来看看。”
说完,他跟着尤清海一路前行,看着对方周围忙碌的族人,还有一家家插着小木棍隔离开来的一家家的宅基地。
“尤族长,没看出来,你们对于新村的建设还挺有规划的。”
“不过怎么那块宅基地那么大?”
尤清海摆了摆手。
“诶,我们哪有那个本事,这都是朝阳同志帮我们规划的。”
“那也不是宅基地。”
“说是我们的村民活动中心,也是我们以后的队部。”
向俊轩往前走几步,忽然回头。
“江朝阳同志经常来?”
尤清海摇头。
“最近他忙水稻,没空过来。”
“不过他把图早就给我留下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
纸边起毛,上面画着村路、沟渠、房基、晒场。
“你看,这是我们牲口棚、鱼窖、柴垛都给我们规划到合适的地方。”
“他还在这里预留了沟渠,说等我们闲下来,就从山塘扩宽一条泄洪水渠,让它从这边经过他们的稻田,然后汇入河里。”
“说以后还能在这边修水车,磨米磨面。”
“朝阳还说,如果后面在山上能多找几个泉眼,还要修个小水电站呢。”
“到那个时候,我们也能用上电灯了。”
向俊轩接过图纸看了看,又看着那些忙碌的村民。
木头一根根抬过来,垫木一层层加上去。
规划图和现实一点点重叠,每一个村民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向往的神色。
特别是有些妇人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目光中更是带着对于未来的期盼。
这一刻他有些理解,为什么当地公社的社员,会主动派人帮着江朝阳他们修坝了。
向俊轩心里那杆秤,又往另一侧倾斜了一点。
场社互助。
当初他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以为只是写在宣传材料上好看的。
可是现在一分场通过自己实实在在的行为,证明了场社互助四个字真正的含义。
他深吸一口气,把对方的那张已经摩挲出毛边的规划图递回去。
“尤族长,你东西收好。”
“如果你们这边有什么是农场那边能帮上的,可以尽量说,我们局里这边对于你们的场社互助,是持非常肯定的态度。”
尤清海没想到这个领导是更高一级的干部。
直接摆手道。
“领导,现在已经很感谢朝阳他们农场了。”
“那还能有什么要求啊!”
“现在就已经很好了,现在这日子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了。”
向俊轩点了点头。
说完他没再停留,婉拒了对方留下吃饭的要求,直接带人转身往营区方向走。
这次是沿着营区通往团结新村的大路。
这里跟山上的小路相比,又是另一种景象。
两侧全是开垦的农田,埂窄,水浅,草席卷在一边,木杆子横着放。
坡顶晒水池里,水被太阳照得发亮。
一格一格的小水沟从上往下走,水到秧田时,流得很慢。
朱向梁正蹲在田边手里拿着竹竿,不时地拨开一处泥面看根。
赵红梅在旁边记录。
向俊轩没有喊人。
他也站在田埂上看了起来。
这边跟他之前在九三农场试种时看到的稻田完全不一样。
没有稗草压苗,没有乱七八糟的绿毛。
一行行嫩苗贴着泥面往上冒。
很稀,却很齐。
水层浅得很,有些地方泥面还露着光。
没有任何烂种的迹象,也没有冷水伤苗后那种发黄发蔫的鬼样子。
朱向梁这时候也看到远处的向俊轩。
先是一怔,随后赶紧走过来。
“向局长?”
赵红梅也赶紧把本子合上。
“局长!”
向俊轩摆摆手。
“我就是来看看。”
他蹲到田埂边,伸手碰了碰水。
“你们水这么浅,不怕冻?”
“我记得当时我们在九三那边第一次种,水没有这么浅啊!”
朱向梁认真回答。
“是的,那时候我们深水一个是用来压制草的生长,另一个也是护苗增加温度。”
“现在经过江朝阳同志的改良,稻田没有那么多草,我们白天就可以浅水晒田,逼根往下扎。”
“晚上再加水护苗,草席盖上,防止夜霜把苗冻死。”
“这种情况下苗会长得更健康,移栽之后也会更快的返青。”
向俊轩又指了指秧苗。
“这么稀,插大田够用?”
朱向梁没有立刻答。
他用竹竿挑起一小块泥,露出底下白根。
“局长,密播看着热闹,可苗互相挤,其实根很弱,一次得一大把。”
“这边稀,单株壮。”
“后面起秧时,一把苗能顶密播四把用。”
他停一下,又补了一句。
“根据我的经验,后面天气不反常,我们管理也跟上,六千亩不敢说死,五千亩以上很稳。”
向俊轩点点头,沿着田埂继续往下走。
一块看完,再看一块。
每块田都差不多。
有早一日的,有晚一日的。
早的已经见针成片,晚的还只是绿点拱泥。
但都十分整齐,苗田也都很干净。
他这一路挑过去,硬是没挑出一句能当场骂人的毛病。
这反而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朱向梁跟在后面。
赵红梅抱着本子,大气都不敢喘。
向俊轩最后停在最高那块田边,看向坡顶的晒水池。
“这晒水池谁改的?”
“朝阳同志定的位置,肖明同志改过两次。”
朱向梁说。
“高处晒水,浅池卸冷,再往下走。”
“这法子笨,可管用。”
向俊轩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天。
四月的太阳不毒,落在人身上只是有点暖意。
可这点暖意被晒水池接住,被草席护住,被浅水田一点点攒下来。
攒成这一片嫩绿。
这事说出来不玄。
可真要做成,反而是需要有人把每一处都考虑到位。
向俊轩继续往前走,终于看到记忆里熟悉的密播育秧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