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人家说不让了呢?”
这话一出,好几个年轻猎手的表情都变了。
巴图张了张嘴。
“那他们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老猎手打断他,“你跟人家认识几天?”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乌兰搂紧了身边的孩子没吭声。
过了几秒,另一个中年妇人小声开了口。
“可孩子们在这边读书读得好好的,我家娃子都攒了七朵小红花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
“回公社那边,公社小学倒是有,可是老会计自己也就只认识几个字,哪像人家这边这些有文化的人教得好啊!”
“而且还得找公社的姻亲借宿、我们还得额外给口粮!”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额尔敦没看她,而是看着尤清海。
“族长,你说句话吧。”
尤清海一直坐在炕头最里面的位置上。
他面前放着一个布包袱,里面鼓鼓的,是从大兴沟仓库里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一副老旧的鱼皮手套、一把用了三十年的鱼刀、还有一小卷他父亲留下来的桦树皮地图。
他的手搭在布包袱上面,五指微微收紧。
“你们都说完了?”
屋里没人吭声。
尤清海的目光从年轻人扫到老猎手,又从老猎手扫到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
“额尔敦说的对不对?”
他看着巴图,巴图低下头。
“对。”
“那乌兰她们说的对不对?”
额尔敦沉默了一下,没接话。
尤清海点了点头。
“都对。”
他把布包袱上的结解开,又系上,手指头在粗糙的布面上摩挲着。
“猎场和河道是咱们的根,我比你们谁都清楚。”
“大兴沟那边是当初赶走鬼子之后,我带你们找的定居点,那地方每棵树我都认得。”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可现在大兴沟没了,就算等雪全化了,你敢保证后面不会再出现这种罕见的大暴雪?”
“这一次我们能活下来,下一次还能这么好运吗?”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个叫额尔敦的老猎手把头扭向窗户那边,嘴唇紧抿着。
尤清海接着说,声音沉沉的。
“赵书记说给我们腾房子,我信他是好意。”
“可你们自己想想,公社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条件。”
“石砬子和松花岭两个屯子的人跟公社原本几个屯子缩在一起住着,他们自己都还没缓过来。”
“再塞进去我们四十二口,日子也会越过越难。”
额尔敦这时候回过头来,语气有些硬。
“当初赵书记安排我们过来,是暂时安置,现在人家房子修好了叫我们回去,我们赖着不走,像什么话?”
“人家公社的人还不得说我们忘本了?”
尤清海没有接着解释。
他低下头,两手撑着膝盖,看着布包袱里露出来的那把鱼刀。
刀柄上缠着旧皮绳,是他年轻的时候亲手磨的,跟着他走了几十年的江面和山路,甚至还捅死过好几个小鬼子。
尤清海的手慢慢从鱼刀上移开。
“我们忘不忘本不是别人说的,是我们自己到底有没有忘。”
“我们的本从来不是一个地方,是我们族人传承下来的山林间的狩猎能力,是我们河里的捕鱼技术。”
“这样吧!容我想想。”
“我明天也跟他们分场的领导商量一下,再问问朝阳有没有办法。”
“今天都早点睡。”
他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话。
没有拍板,没有表态。
巴图还要说什么,被乌兰拉了一把袖子,闭上了嘴,随后带人离开。
额尔敦看了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把羊皮褥子一拽,沿着炕背身躺了下去。
人群散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尤清海低下头,看了一眼身边睡得正香的鱼蛋。
小家伙的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有一些小声的呓语。
尤清海把被角给他掖了掖,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正对面那面结实的砖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但老人的目光停了很久,像是透过那面墙,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有大兴沟那条被大雪覆盖的山谷。
也有公社打谷场上,赵有礼那张说不出挽留又说不出放手的脸。
还有今天食堂里那些族人,笑着祝福一对新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出来见识过的年轻族人已经不想回到从前。
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族人,却又不习惯农场这种到处都是规矩的生活。
自己该怎么选呢!
似乎怎么选,都有族人要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