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爬到正当头的时候,王振国正蹲在灶台边上帮忙添柴。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踩雪的脚步声,又碎又急。
一分场留守的一个老兵最先看见了来人,扭头喊了一嗓子。
“书记,有人从外面回来了!”
王振国扔下手里的柴棒站起来,眯着眼往西边看。
两个穿着破棉袄的民兵正踩着深雪互相扶着往这边赶,跑两步摔一下,爬起来接着跑,棉帽子歪到一边也顾不上扶。
等人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弯腰喘气的时候,王振国已经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跟江朝阳那一队去大兴屯的民兵。
赵有礼也从房子那边跑了过来。
“老马?你是昨天出去的,怎么今天才回来?大兴屯那边啥情况?”
被叫做老马的民兵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脸冻得发青发紫,说话的时候上牙直打下牙,并且带着哭腔。
“书记,大兴屯……大兴屯没了啊!”
“大兴屯被雪崩全埋里头了!”
赵有礼的身子往后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老马捏着拳,把头低下去,声音开始发抖。
“我昨天去了之后,整条沟都被雪灌满了,从沟口到里头全是雪,全是雪,我什么都看不见。”
他咽了口唾沫,嘴唇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
“我到那边的时候,房子一间都看不见,连他们烟囱也看不见了。”
“连他们屯子那些狗都一声不叫。”
“然后我先爬上山坡,想从上面下去看看,结果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才走了几步整个人都陷进雪里去了,我找了根棍子试了试最浅的地方都有三四米深,我根本进不去。”
“最后我又在山上他们的猎屋转了一圈,我想着,万一老尤他们提前带人出来,搬到山上去呢。”
“可是那边也没有人,然后我在猎屋扛了一夜,下山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三江队长他派人回来,我就跟着一起回来了。”
听完这个消息之后,赵有礼两条腿发软,往后退了一步,踩在一块冰碴子上差点摔坐在地上。
王振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赵书记,先别急,只是他没看到人而已。”
赵有礼被扶着站稳了,可脸上的血色已经全没了。
“老尤他们,几十户人一个都没有活下来?”
边上那个年轻民兵摇了摇头。
“书记,我走的时候还没往里面挖,江同志和队长让我先把消息送回来。”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江副场长说的原话是,让书记们先知道这边情况,后面有进展他会再派人送信的。”
赵有礼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
但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只是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的一个绳头使劲往下拽了拽。
王振国扶着他的胳膊没松手。
“赵书记,人还没挖,情况不一定是最坏的。”
“说不定他们还在屋里躲着呢!”
赵有礼没接话。
他转过身去,对着那条通往大兴沟方向的雪路站了好一会儿。
疲惫地摇了摇头。
“不是一回事,不是一回事。”
“那是遇到雪崩了!”
“木刻楞扛不住的!扛不住的!”
这话说完,旁边牲口棚里一个年轻媳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隔着十几步远站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她的嘴唇在动,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怀里的孩子也不哭了,两只小手抓着她的衣领子,安安静静的。
在消息传开之后,打谷场上不知不觉也安静了下来。
修房子的锤子声停了,灶台那边添柴的手也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