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农机回来,雪路慢行,估计五天。”
温室里一下安静。
“农机?”
“是拖拉机吗?朝阳他们真采购回来拖拉机了啊!”
周围几个在浇水的队员立刻凑了上来。
赵红梅低头看着那几垄菜苗,又抬头。
“还要回来五天?”
“嗯。”
“那正好。”
赵红梅把小本子合上,转身蹲下,伸手指了指最里面那一垄。
“这一批不能全摘。”
“挑最壮的,留根,摘外叶。”
“等他们回来当天,咱们至少能凑一大盆青菜。”
顾晓光立刻凑过来。
“吃锅子?”
赵红梅看他。
顾晓光咳了一声。
“我就问问。”
苏晚秋看着那一片绿。
这片绿不多。
放到关内夏天任何一户人家菜园里,可能都不算什么。
可在北大荒十二月的雪窝子里,这几垄菜像硬生生从冬天嘴里抢出来的东西。
每一片叶子背后都有夜里添柴的人,有蹲在土垄边记温度的人,有被熏得眼泪直流还要往肥堆里翻料的人。
她伸手碰了碰叶尖上的水珠。
水珠滚下来,落进土里。
“红梅姐,回来那天,这棚子你自己带人开。”
赵红梅抬头。
“行,也让其他人看看,朝阳当初画的火锅年夜饭,我会帮他实现的。”
苏晚秋跟赵红梅对视一眼,两人笑了一下,临掀开帘子前,还能听到顾晓光的嘀咕。
“什么叫你会实现,我的功劳呢!”
“我的功劳可不少,红梅,现在菜长出来了,我跟你说到时候你跟朝阳汇报的时候,可不能忘了提我啊!”
“没有我的粪水,这菜怎么能长这么好嘛!”
“这都是我的功劳!”
最后在顾晓光的嘀咕中,苏晚秋笑着把脸埋进围巾里,往牲口棚那边走。
不过刚走了一半,就听到远处一个厂房响起一声炸开的欢呼。
“我靠,真亮了!”
“我们成功了!”
紧接着是乱糟糟的脚步声。
“别挤!别挤!线头别碰!”
“严景,你看电表!电表!”
“孙建明,稳住,稳住!”
“等我!”
听到呼喊声,苏晚秋心里一跳,快步推门进去。
电机厂房里温度不高。
几个灯泡吊在梁下,墙边摆着绕线机、冲压台、校正架,铜线和绝缘漆的味道混着机油味。
吴德厚站在最里面,手背在身后,脸绷得很严,可眼角已经压不住。
严景半跪在木架边,手里还拿着扳手,明明天气很冷,可是他额头全是汗。
孙建明握着摇柄,袖子卷到小臂,脸上被炭灰和油蹭了两道。
桌上,一个小灯泡亮着。
不算很亮。
甚至因为电流不稳,灯丝还在微微颤。
可它就是亮着。
厂房里十几个人盯着那点光,眼睛都像被点着了。
严景喉结动了动,开口问道。
“吴师傅……这个发电机是不是成了?”
吴德厚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过去,弯腰看接线,又看线圈,再看旁边手写的记录。
“电压不稳,绕组还有发热,轴承配合也粗。”
严景脸上那点光一下黯淡下去。
吴德厚抬头。
“但确实能发电了。”
“等封装好之后,接上水轮机就能发电了!”
“能发电了!”
这四个字出来,一群人顿时互相拥抱起来。
“成了!”
“我们成了!”
厂房里一下炸了。
有人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有人直接蹦起来互相拥抱。
顾不上油,顾不上汗,几个人甚至把吴德厚都围住,拍肩膀,捶后背,笑得像打了胜仗。
吴德厚脸上也带着满意的神色,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
这段时间没人比他更知道这群年轻人付出了多少。
利用这种手工设备手搓发电机,对于他这种老师傅来说确实不困难。
可是对于这群刚刚接触发电机的年轻人来说,那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
不过现在这群年轻人让他很满意,即使他偶尔骂这些人笨蛋。
可这些人也都一个没有退缩过,这种氛围是他们那个厂规模扩大之后再也没有的。
苏晚秋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欢呼的几个人,心口也跟着一热。
这不是省里送来的发电机,也不是别人已经造好的机器。
这是他们自己在这间土坯房里,靠着半旧设备、靠着老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