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比干喝白开水强。
水刚添上,周德海就从前面大豆区那边走过来了。
身后跟着赵老兵和局里几个干部。
周德海脸上沾着灰,棉帽子歪到一边,耳朵冻得通红,手里还夹着半截铅笔。
一看就是刚收完摊。
远远地,他就注意到江朝阳摊位前那些空箱子。
他脚步慢了半拍。
其实今天下午他一直在大豆区忙。
最开始还不忘惦记一分场这帮人。
不是惦记别的,是惦记着怎么安慰。
他是真觉得一分场这趟挺不容易。
从密山折腾到哈城,又从哈城折腾到黑河。
人累不说,带的那几箱参片参茶摆上去,摊位冷得跟冰窖一样,半天没一个人过来看。
当时他心里就想好了,等忙完这边,过去跟江朝阳和林秉武说几句宽心话。
第一次嘛,头一回卖不动很正常,别灰心,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明年再来。
结果后来风向就不对了。
先是有人跑过来跟他说,西边那个小摊上架了口锅在炖汤。
他没当回事。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来说苏联人排着队在那边喝汤,排出去老长。
他还是没当回事,觉得顶多是凑热闹。
再后来一个从那边回来的干部跟他说,那个刺五加的摊子已经签疯了,参片都卖空了。
周德海当时啥反应?
他骂人了。
“你当签单是赶大集呢?喝碗汤就掏钱?扯淡。”
那人被他骂完也没敢再说什么。
但现在周德海自己走过来了。
他看见那些空箱子,看见霍达濡那边算盘还在噼里啪啦打个不停,甚至马主任都过去帮忙了。
他心里头一下就没底了。
这得是多少签单,到现在还没算完?
毕竟他们这边早就算完了,不能比他们多吧!
他走到江朝阳跟前。
脸上维持着平静。
“朝阳。”
“你们这边啥情况啊?”
江朝阳嘴刚张开,林秉武已经弹簧一样站起来了。
“哎呀老周!”
“我们也没啥情况。”
“也就是随便卖了点东西。”
那语气,那表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还非得说也没啥。
周德海一看林秉武这个德行就知道坏了。
这货但凡说没啥的时候,就没有真没啥的时候,这明明是找人炫耀来了。
他不想搭理林秉武,搭理他就是给他表演的舞台。
所以周德海直接看向江朝阳。
“朝阳,到底签了多少?”
江朝阳朝霍达濡那边努了努嘴。
“局长跟马主任还在统计,我也不清楚具体的数。”
“周场长,你们大豆那边怎么样?”
周德海这会儿总算能说点提气的了。
腰板一挺,脸上有了笑模样。
“还不错。”
“我们集贤那边今年凑了两万一千斤。”
“你们农场那边总共一万多斤。”
“荣军农场少点,不过他们搭了些皮货。”
“军区农场也带了点山货。”
“局里这几家加起来,光大豆就六万斤出头,上去之后很快就清完了。”
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
“你猜多少?六万多卢布。”
“这价格可很高了,而且还提价了呢!”
“听说那边好像特别缺油!”
说完顿了一下,自己又补了一句。
“其实也不算太多。”
“按六比一的汇率折下来也就一万来块钱。”
“这么多家一分,每家也落不了多少。”
“但明年的单子签了不少,对面几个城市的粮站都打了招呼,说明年还要。”
话虽然这么说,周德海自己还是很高兴的。
六万卢布的数字不算炸裂,但意义不一样。
这是外汇,是敲开门的第一锤。
今年地才刚开出来,等明年各农场都扩完产,产量翻十倍打底。
到那时候就不是六万的问题了。
江朝阳也点了点头。
“挺好的,第一年能有这个量,不亏。”
周德海看他夸得不痛不痒的,心里就跟猫挠似的,你们到底卖了多少?
“你们呢?说啊。”
林秉武在旁边咳了一声,用非常克制的语气说了一句。
“老周,别问了,我怕你受不住!”
周德海眉毛一竖。
“咋?你们就那么几口木箱子的东西?”
“我们这边可是大半车皮的粮食。”
“你总不至于告诉我,你那几箱参片比我们全加起来还多吧?”
“我不信。”
“打死我也不信。”
林秉武双手揣进袖子里,歪着头看他。
“不信拉倒呗。”
“又不用你信。”
周德海胸口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瞪着林秉武,恨不得上去给他两下。
这时候赵老兵慢悠悠走了过来。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里泡着参茶,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刚才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一包泡的,喝了两口觉得浑身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