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底下安静了两秒。
林秉武盯著他,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你说什么?”
“重复一遍。”
江朝阳老老实实又说了一遍。
这回加上了前因后果。
密山转运站面临裁撤,他主动找上门去谈的。
然后去了农垦局打听消息,没想到一下子被逮住了,然后见了局长和四个副局长。
然后用土法水电站的计划做筹码,换来了船、人、物资和粮食保障的口头承诺。
连那个被一步步推进下,立的军令状也没瞒著。
从头到尾,一字不差地说了。
林秉武坐在那里,从头听到尾,一句话没插。
他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疑惑,变成惊讶,再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等到江朝阳说完,棚子底下安静了好一阵。
远处康拜因的突突声和割麦队伍的吆喝声隔著麦田传过来,衬得这片遮阳棚底下更安静。
林秉武终于开口了。
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劲。
“江朝阳。”
“到。”
“你胆子确实大啊!”
“都没跟总场打招呼,就敢直接从更上级那边立军令状?”
江朝阳也知道这事,说起来其实是有点犯职场的忌讳。
毕竟越级上报,哪怕最后立功了,搞不好也会在顶头上司那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这也是江朝阳最后决定先回来,而不是去桦川县的原因。
这事必须得尽早说开。
现在还能说是当时在局里被领导要求。
然后一回来,就马上过来汇报了。
不然等事都干一半了,让总场这边自己发现,他们居然是最后才知道的。
一旦形成那样的局面。
江朝阳觉得,哪怕是自己跟总场这边确实是有不少的情分。
两位领导心里也很难没有疙瘩。
看著江朝阳一副低头认错、任领导惩罚的模样!
林秉武忍不住都气笑了。
“你说话!”
“嘴皮子不是挺利索的嘛?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
“都敢直接跑到我头顶上更大的领导那边,自己去立军令状了。”
“又要人,又要船,又要粮食。”
“不知道以为你们要独立呢!”
江朝阳笑嘻嘻道。
“领导,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
他于是举了举手上的树枝。
江朝阳心里清楚,任何强辩、解释都不该在这个时候。
这时候你争辩再多,哪怕你是冤枉的,都得等这股气过去,那时候你有的是机会慢慢解释。
更何况他又不是多么冤枉,所以江朝阳十分清楚自己的目的。
那就是消除可能存在的芥蒂。
所以他才采用这种办法。
而且他后续还要继续从总场这边得到支持呢。
林秉武见江朝阳还是一副负荆请罪的样子,直接伸手把树枝一把抽过去。
“啪”地一声折成两截,扔到旁边。
“嬉皮笑脸,以为拿根破树枝就算请罪了?”
“你还跟人家立了军令状!”
“立军令状之前,通知过我吗?”
“问过老李吗?”
“问过任何一个总场领导吗?”
“你知道你这样做,总场这边多被动吗?”
“万一别人打电话过来,问我林秉武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说不知道。”
“你说我这个当场长的丢不丢人?”
江朝阳规规矩矩站著,一句也不解释,一副我错了的样子。
林秉武盯著他好一阵,气顺了顺。
最后没办法。
“哼,拿根树枝就算负荆请罪了?”
“想得美,走,跟我下地去。”
“今天必须得通过劳动,好好让你长长记性。”
“胆子是一天比一天大了。”
“下一次我看你得去首都汇报工作了。”
江朝阳立刻站直道。
“报告场长,如果去首都,我肯定先跟你汇报。”
林秉武没好气。
“你还真做上梦了是吧!”
“走!跟我割麦子去。”
不过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话里的语气也已经不知不觉微妙地转过弯了。
“还有你说那个发电的事……详细给我说说,当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江朝阳闻言嘴角露出一抹轻松。
开始询问全过程,这就代表气已经出完了,可以听你解释了。
他这一关越级汇报,总算是彻底过了一大半。
于是江朝阳立刻委屈地说道。
“场长,你是不知道,局里那边,果然不愧是您老部队出来的,那叫一个警惕啊!”
“我就在门口,也就探头探脑的观察了一小会,想看看新成立的局里啥情况。”
“然后嗖的一下,后面就跳出四个老兵啊!”
“上来就把我跟我们分场的同志就摁在那边了。”
“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们,我就这么被带进去了。”
听著江朝阳故意夸张的描述,林秉武一边割著麦子,嘴角也不自觉微微上扬。
“现在长记性了吧!”
“你当那些刚从部队退出来的人,跟我们农场这边一样啊!”
“以后可得长点心,别探头探脑的瞎观察!”
“再给你当间谍抓起来。”
不过说完之后,他又忍不住看向江朝阳。
“不过,局里那边也是,现在又不是在部队,怎么还能瞎摁人呢!”
“再说有那个傻乎乎的间谍,能跟你一样在门口那么光明正大的打听情报。”
“不过你那军令状,入冬之前能转起来?”
江朝阳一边割一边回道。
“有五成把握吧!”
“五成?”
林秉武一声惊呼。
“你拿五成的把握去立军令状?”
“嘿嘿,这不是跟你学的优秀传统嘛!”
“我可听您说了,以前打仗您可是动不动就立军令状的!”
林秉武冷哼一声。
“少扯淡,那能一样吗?”
江朝阳点点头。
“确实不一样,我这个就算没成功,也不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确实跟打仗不一样。”
林秉武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