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江农垦局大院外的街道上,寒风刮得发硬。\
林秉武走在前面,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
江朝阳跟在侧后方。\
他的目光在周遭的建筑和人群中扫过。\
这座号称三江平原心脏的北部重镇,完全没有那种荒凉的冷寂感。\
天际线上,高耸的红砖大烟囱喷吐著粗壮的黑烟。\
空气中弥漫著煤渣、松木燃烧以及机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这是五十年代重工业城市特有的脉搏,一种粗犷的原始力量。\
街面上积著厚厚的冰壳。\
一辆车斗里装满原木或者是煤炭的卡车轰鸣著驶过,轮胎碾压在冰壳上,发出沉闷的破裂声。\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穿著深蓝色或者是灰黑色粗布工装的工人。\
他们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著沉甸甸的网兜。\
每个人嘴里呼出浓浓的白气,脚步却走得极其轻快踏实。\
街角的电线杆上,大喇叭正放著字正腔圆的广播。\
播音员激昂的声音在整条中央大街上回荡,播报著本市电机厂提前完成年度生产任务的喜讯。\
林秉武停下脚步。\
他伸手指向前方那栋极具压迫感的苏式建筑。\
三层高的红砖楼,正面矗立著四根粗大的罗马柱,木质招牌上漆著“佳木斯市供销总社”几个鲜红的大字。\
林秉武从兜里摸出一迭被体温焐热的钞票和粮油票。\
他把钱塞进江朝阳的手里之后,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小迭。\
“朝阳,拿著。”\
“咱们在这儿干等局长消息也是干耗,你来给团里争了光,团里不能亏待你。”\
“这是团里的特别津贴,这边是我跟你们政委自掏腰包给你的奖励。”\
林秉武把那两迭钱票直接放进江朝阳的手里。\
“走,去里面随便转转,看上啥精贵的布料、大白兔奶糖、或者是哈尔滨产的皮鞋,只管买。”\
江朝阳看著手里那些面值不一的新发行的货币,还有几张全省通用的布票和工业券。\
他把属于团长和政委的那部分私房钱直接挑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回林秉武的大衣口袋里。\
“团长,我不缺衣服不缺鞋。”\
“团里奖励的钱票,我留著给咱们连队买点更要紧的实在货。”\
“你跟政委的就算了吧!”\
林秉武瞪起眼睛,刚想说话。\
江朝阳压根不给机会,直接迈步走向供销总社的大门。\
那扇厚重的防风棉门帘被掀开。\
一股夹杂著旱烟味、香料味和肥皂味的干热空气,直接扑面而来。\
里面空间极大,青石板铺设的地面被无数双翻毛皮鞋和靰鞡鞋踩得极其光滑。\
一字排开的玻璃柜台前,挤满了来采购的工人和家属。\
木头算盘珠子碰撞的劈啪声,夹杂著售货员用大号铁皮漏斗打酱油的哗啦声,显得十分热哄。\
江朝阳没有去光鲜亮丽的成衣柜台,也没有去摆著各种品牌手表的玻璃展柜。\
他直接扎进了最里面那排卖副食品和杂货的柜台。\
北大荒的伙食实在太单调了。\
长达大半年的冬季,饭盒里永远是白菜土豆,冬捕之后又加了炖冻鱼。\
油水和调料都极难见到。\
哪怕他们六连,自从松子油吃完之后,也只能清汤寡水过日子。\
他可不想一直过这种苦日子。\
江朝阳走到调料区。\
柜台后面的货架上,摆著几个大号的敞口木桶。\
空气里飘著一股极浓的发酵酱香。\
“同志,这大酱底子怎么卖?”江朝阳指著最里面那个泛著暗红色泽的木桶。\
售货员是个梳著两条大辫子的中年女同志。\
她打量了一眼江朝阳身上那套板板正正的灰色四兜干部服,态度极其客气。\
“同志,这是本地国营的酱园昨天刚送来的大酱。”\
“不要票,一毛五一斤。”\
“如果是给单位食堂采购,一整桶六十斤,算你八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