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会议刚一解散。\
团部北侧那顶双层帆布的大帐篷,差点被几十个穿著旧军大衣的老兵给挤得掀了顶。\
筹备组那扇厚重的棉门帘,短短十分钟内被掀起了无数次。\
灌进来的寒风根本压不住帐篷里沸腾的热气。\
刚才在礼堂里还满腹牢骚、嫌弃开荒面积太少的连长和指导员们,这会儿全变了副面孔。\
想通了精耕细作产粮第一的关节后,这帮骄兵悍将立刻爆发出了可怕的执行力。\
他们全挤到了那张拚凑的门板工作台前。\
李大栓凭借著铁塔般的身板,硬生生挤开旁边的四连长,把那张布满老茧的大手拍在桌面上。\
“江组长!”\
“刚才老哥哥在礼堂里嗓门大,那是没转过弯来。”\
“我给你赔罪了。”\
“现在我弄明白了,全团六千亩的红线绝不动摇,咱们二营坚决拥护!”\
李大栓的大粗手指头重重地点在《各连队农具调拨预案》上。\
“既然是精耕细作,我们二营摊的任务。”\
“这农具配额必须得往上调一调!”\
“牛没有,咱们认了,但那带钢刃的犁,咱们二营得多批二十张!”\
“不然这硬草根翻不透,影响了你定下的碎土率指标,这责任算谁的?”\
边上的四连长一听,直接急眼了,一把扒拉开李大栓的胳膊。\
“李营长你讲不讲理!”\
“全团的犁杖就那么点库存,你一口咬走二十张,我们三营这边拿手指头去刨地?”\
四连长转头看向埋头翻看物资清单的肖明。\
“肖明同志,你可是我们三营出来的文化人,你得给李营长说句公道话。”\
“我们四连的地块地势低,春涝退得晚,必须提前准备大量的排涝木沟渠。”\
“县里奖励下来的那些大头钉和铁丝,必须优先配给我们!”\
这帮老兵在战场上抢主攻抢惯了。\
这会儿反应过来,立刻把目标对准了春耕急需的农具、良种配额上了。\
帐篷里吵成了一锅粥。\
甚至有人为了争一头备用骡子的使用权,直接在江朝阳面前拍起了桌子。\
江朝阳坐在条凳上,钢笔在指尖飞快转动。\
他没有出声制止。\
这种争抢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他最希望看到的工作状态。\
只要把这些连级干部的力气引到细节规划上,明年的春耕就稳了。\
肖明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黑框眼镜,从旁边抽出一遝空白的物资条。\
“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
“每一把铁锹的调拨,必须有相应的土方任务匹配,我这里要核算效能折损率。”\
肖明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反驳的严谨。\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
一个大嗓门从帐篷门口炸响。\
“干什么干什么!”\
“我一个没注意,都他娘的跑这儿来打秋风了?”\
关山河把棉大衣裹得紧紧的,横冲直撞地分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毫不客气地挤到桌前,护犊子似的挡在江朝阳面前。\
转身指著那些争红了眼的连长们。\
“我告诉你们,全团最好的家当那都是团长按规定分配好的。”\
“谁立功多,谁拿好东西,这是规矩!”\
关山河伸手掸了掸衣服上的雪屑,下巴扬得极高。\
“再说了,人家筹备组这几天熬得眼眶子都青了,你们一窝蜂地来添乱,影响了后续规划,这罪过谁担?”\
李大栓翻了个白眼,懒得搭理关山河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刚才在礼堂就属老关最嘚瑟,现在又跑来充什么好人。\
关山河转身,满脸堆笑地看向江朝阳。\
“朝阳啊,这会也开完了,纲要也发下去了。”\
“大通铺地窝子冷,哪有咱们连的火炕热乎。”\
关山河压低声音。\
“我来之前就让他们把那肉馅剁好了,白菜就放了那么一点点提味,全是大肥膘。”\
“就等你回去下锅了!”\
“走,收拾收拾,咱们回驻地。”\
江朝阳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草纸,将钢笔别进上衣口袋。\
他该交代的工作确实已经基本收尾,把汇总好的物资清册推到肖明面前。\
“肖明,后面的调拨比例就按咱们昨晚测算的那条曲线走。”\
“谁要是非不讲理,你就让他们去找政委批条子。”\
肖明点头接过清册,江朝阳站起身,拿起搭在木架子上的棉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