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层结构?”
“嗯。”纪棠说,“主信号的周围有一层扩散的光晕,和主信号本身不是同一个层次。像是信号在传播的过程中在周围产生了一层包裹它的场,然后那层场又在更远的地方产生了第二层衰减更快的场。”
张伯远站在坡道转折处安静了片刻。他把纪棠描述的那个多层结构在脑中放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继续保持观察。明天傍晚如果你愿意,可以到高地边缘来。我可以在你尝试的过程中在附近值守。”
纪棠说了一声好,然后沿着坡道继续向下走去,步伐均匀而沉稳。张伯远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逐渐走远,直到那个暖金色的光点缩小到和远处稀疏的星光差不多大小,然后他也转身沿着坡道向上走回高地边缘,在高地上站了片刻,感知着纪棠方才坐过的那块岩石表面残留的能量余温。它在夜风中缓慢冷却,边缘的温度正在均匀地向中心收缩。
在领地核心,零一系统在那天清晨更新了空间裂隙的测量数据。报告以一条短促的通知形式出现在徐无异的终端上,附带了一张最新的对比图表:“裂隙开口面积较昨日扩大一成。当前尺寸已接近临界阈值。基于当前扩张速度,预计裂隙将在约十六天后达到可支持星兽军团大规模通过的尺寸。建议再次确认北段防线的战备物资储备量。”
徐无异端着茶杯读完那条通知,把终端放回膝盖上,然后站起来走回核心驻地大厅。他在控制台前坐下,调出北段防线的物资储备清单逐项核对了一遍——能量结晶储备量、节点维护材料库存、备用能量屏障模块数量、医疗物资种类和数量——确认所有项目的储备量都在标准之上。然后他关掉清单,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晨光正在从虚空中漫过来,把那些分布在领地各处的暖金色光点逐一照亮。他站在窗前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感知着网络中那些持续流动的暗流纹理已经在覆盖范围上超过了网络总面积的相当一部分,它们在各处节点之间缓慢流动,被沿途的根脉核心以极小的幅度吸收,在不知道的人看不见的地方参与了整个系统几乎每一个角落的运转。
他感知到了陈岱的值班室方向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能量波动——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翻阅纸张时的节奏,但比翻阅更规律,像是有某种持续的数据处理正在那个位置进行。他感知到了章北海正站在中段防线的训练场边缘,核心的跳动频率比正常值略快一些,像是正在持续思考着某个需要保持专注的问题。他感知到了方砚的工位方向传来铸造台运转的低频嗡鸣,两个助手正在辅助他完成一次批次的新增人员铸造。他感知到了东侧草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晨间静坐,暖金色的光晕在清晨的薄光中呈现出柔和的色调,和昨天一样,和过去的许多天一样。
他站在窗前,让整个网络的状态在他的感知中完整地呈现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控制台前坐下,打开零一的系统通讯界面,输入了一条简短指令:“北段防线战备物资储备量确认符合标准。允许方砚将下一批铸造产出的根脉优先补充至北段和中段防线。同时保持东侧草地和晚课的运转状态不变,不需调整。”
他发送完指令,靠在椅背上,让感知继续覆盖着整片领地,等待那些暗流纹理在持续的流动中继续形成它们自己的轨迹。
贺耘在到达星盟总部后的第二天下午参加了那场补充面谈。面谈地点设在议会外交事务部办公楼七层的一间中型会议室内,房间的面积不大,一张深灰色的长桌占据了中央大部分空间,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几叠印有议会标志的空白信纸和几支黑色的书写笔。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性参赞,肩上有一条银色纹路;一位年轻的女记录员,手指放在数据板的边缘,准备随时开始速记;还有一位面容看起来不到四十岁的官员,肩章上有两条银色纹路,胸口别着一枚细长的银色徽章,上面刻着议会外交事务部的缩写。贺耘认识后面那个人——他叫陆承,是外交事务部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也是当初那份关于“限制三阶领主附属武装力量”的备忘录的起草者。
面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陆承的提问主要集中在贺耘观察报告中关于共生法和古神法差异的论证部分。他提了一些问题,贺耘回答了一些问题,陆承又追问了几个问题,贺耘继续回答。面谈结束的时候,陆承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从座椅上站起来,向贺耘伸出了右手。
贺耘握住了那只手。陆承的握手力度适中,掌心微干,手指上的温度略显凉意。
“参赞阁下,您的观察报告对我们理解该领地的实际运行状况很有帮助。”陆承说,“虽然我们对报告中某些结论的支撑依据仍然存在不同的看法,但报告本身的内容质量是值得肯定的。”
“谢谢。”贺耘说。
陆承松开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在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一句:“另外,关于您报告中提到的‘建议议会对该领地重新分类’的部分,本部将在下次委员会会议上正式讨论。具体的讨论时间表会在会议召开前通知您。”
他说完那番话,迈步走出了会议室。年轻的女记录员也在收拾完数据板之后站起来,朝贺耘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跟在陆承后面走了出去。贺耘独自坐在长桌旁边,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中安静地坐了一段时间,然后把桌面上散落的信纸叠好放回原位,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