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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从西边走来,见了太多颠倒恶相,也看见了不少于黑暗中追逐微光的身影。
有的人即使一直身处黑暗,也依旧不停地去寻找身边的光亮,竭尽全力追寻那一角阳光,攥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他们或许懦弱,或许胆怯,或许只能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可心底那点善念、那点本心、那点对“光”的执念,从来没真的消失。
就像石缝里的草,被砖石压得再重,也要弯着腰、咬着牙,往有光的缝隙里钻。
这一刻,定光在一处巷口停下脚步,望着墙缝里探出来的半株野草,怔怔出神。
他没有读过多少佛经,可在那一日后,却有无数经典从脑海中翻涌而出。
譬如“无明缘行,行缘识”。
十二因缘轮转,起点便是无明。
众生之所以苦,是因为被无明遮了眼,看不见本心,辨不清善恶,在黑暗里跌跌撞撞,撞得头破血流,还以为这就是世间本来的模样。
可经文只说十二因缘从无明起,只说众生因无明而苦,却没说这无明的长夜,该由谁来点亮第一盏灯。
定光擡起头,看向这座昏沉的好似没有光的世界。
这世间,确有上根利器者,不需旁人点拨,仅凭自己就能照见真我,点燃心灯,破尽无明。
可这样的人,终究是恒河沙中一粒粟,少之又少。
更多的,是迷昧的凡夫,是随波逐流的众生,是在泥沼里挣扎、看不清方向的普通人。
难道就只因他们根钝、平凡、自造业果,便任由他们在无明长夜里随波逐流吗?
难道就只能静候恒沙岁月,让他们等待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自悟”吗?
若无明是暗,若智慧是灯,那当众生没有足够的智慧来点燃照亮前路的明灯时,又该由谁来替众生拂去灯上尘、点燃心中灯?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悲悯,都在定光转身的那一刹那,汇聚成了答案:
——我来。
这一念起时。
恍如莲上的佛陀起身,步入人间。
定光赤足向前踏出一步。
脚下血肉模糊的足印里,骤然绽开一朵金色莲花,光晕柔和,不染尘俗。
他脚踩莲花。
步步生莲
每一步皆是菩提。
从雷音重返人间。
他的僧衣上,流转着微弱的金光,天地间残存的佛性残光如同萤火般万流归海,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眉间。
定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的眼中不再是一个孩子的稚气,而是一种超越年龄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明净。
他轻声开口,那声音落下时,整座天地都静了一瞬,仿佛万物都在侧耳倾听:
“诸佛在上。”
“弟子定光,今日于此佛国,发大誓愿——”
“愿为无明众生,沉沦有情,点燃世间第一盏明灯,照破无明长夜。”
“以一灯燃百灯,百灯燃万灯,灯灯相继,直至无明尽灭,本心皆明,众生离苦!”
那一瞬间。
一缕火光冲天而起,化作一盏古老的琉璃灯,悬于天地之间。
灯盏不大,灯焰如豆,可那光却贯穿了万古,横跨了无穷无尽诸佛国,上穷碧落下黄泉,照彻三界六道十方世界!
无数浊国子民眼中痴狂退去,茫然与清明交替浮现,有人跪地痛哭,有人恍惚自语,有人望着天空那道火光,喃喃念出早已遗忘的佛号。
……
陋巷深处,守着病榻的妻子望着漏进窗棂的金光,忽然就落了泪。
她终于敢确定,守着自己的丈夫从来不是痴傻,是他们间真心互换的情分,是这浊世里最干净的念想。
她抹了把脸,起身端起熬好的药,轻手轻脚往里屋走。
榻上的男人睡得很沉,眉头却比往日舒展了些。
她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汁,放在嘴边轻轻吹凉,动作温柔又安稳。
……
老槐树下,有人犹豫片刻,低声道:“欺师灭祖,终究是不对的。而且这些年,老张头何时骗过街坊了?”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皱起眉头。
盲眼老道身躯一颤,眼含热泪,心中委屈被一点点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