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真魔,天魔小道!
“敢问佛子,世人皆苦,雷音何在?”
这一问来得突兀。
问话之人身披一袭崭新的僧袍,眉目间是通达通透,似已将世间经卷尽数读透,只等一人来印证。
他静静注视着面前的小沙弥,面带微笑,目光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悲悯。
街巷间的小沙弥神色凝重,似乎察觉到了身前之人不凡,他双手合十,缓缓道:
“雷音者,本心是也。心有慈悲,处处皆是雷音;心藏贪念,纵在灵山,也闻不得半声佛号。”
灭天却是摇头,大失所望:
“佛子之言,令人失望。”
“我闻《金刚经》有言,‘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故而世人总以为雷音在西天灵山,在金佛莲,在高僧诵经声中,却不知雷音从来不在外求。”
这位不知该称为得道高僧,还是妖僧邪道的男人,擡手叩问心口,娓娓道来,就像在为眼前佛子解惑:
“而是向内求。”
“众生自迷本心,向外驰求,就如背着太阳追影子,跑得再快,也永远追不上。并非雷音不可追,而是众生心中尘垢太重罢了。
“不知佛子,以为然否?”
“小僧这番答案,可还符合佛门经义?”
说罢,不等小沙弥开口,灭天兴致盎然地再度开口,仿佛为这一日的相逢准备已久,翻遍经藏,只为今日一辩——
“我又闻《增一阿含经》言:‘佛不能度众生,要当自度耳。’”
“《无量寿经》亦云:‘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受,无有代者。’”
“这世间谁能替你生病,替你咽下最后一口气?纵是佛陀在世,也只做一件事:宣说正法,指明月路。路要自己行,业要自己消,执念要自己破,苦海要自己出——谁也替不得半分。”
“昔日阿难尊者何等尊崇,以为佛陀能赐他三昧,无需自身苦修,结果被当头棒喝。”
“是以雷音不外求,解脱唯自渡——佛子以为然否?”
小沙弥深深望去,半晌,才道:“施主此言,深谙佛理。“
“哦?”灭天目露感慨,“可我又闻佛陀成道时,曾言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以妄想执着而不能证得。”
“故而不是佛不度人,而是众生以妄想执着,自绝于佛前。”
“好比人人手持一盏灯,灯油未干,灯芯未断,只需一星火种便可大放光明,却因妄想蒙了眼,看不到火种就在自己另一只手中,明明捧着灯,却还四处向别人借火。”
“只是小僧一直很好奇,难道这盏灯,只能由众生自己点燃吗?难道点着了,就能得见雷音所在?”
“不知佛子可否为小僧解惑。”
小沙弥沉默着,未有回答。
而灭天却似毫不在意,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半边道路,袖袍一拂,指向前方,微笑道:
“不知佛子,可愿随小僧走一走,先观一观小僧一手设下的道场?”
小沙弥微抿嘴唇,面色略显苍白,却仍是目光坚毅,跟了上去。
途经一汪浅水滩时,水面晃了晃,映出一角灰扑扑的僧袍,
……
两人沿长街缓步而行,众生百态浮沉在烟火气里,各有各的劳碌,各有各的细碎悲喜。
而更多的,是浊国特有的颠倒荒唐——
巷口的妇人撒泼打滚,只为多占邻居半尺地基,旁人赞其精明能干;
几个少年追打一个跛脚乞丐,抢了他怀里最后半块干粮,乞丐神色悲怆,路过的老者非但不劝,反而啐了一口,骂他没用,连口吃的都守不住,活该饿死;
陋巷里,有户人家的男主人卧病在床,身形枯槁,油尽灯枯,他的妻子日日守在榻前,熬药喂饭、无微不至,却有邻里路过指指点点,说男的糟蹋粮食,女的蠢笨痴傻,还不赶紧卷了家产跑路改嫁……
……
一幕幕映入眼中,小沙弥只觉心头沉重。
一旁的灭天双手合十,佛唱一声:
“佛子,小僧在这世间见过太多太多的人。他们哭着来,哭着去,中间那几十年也多半在哭。”
“穷人为一口饭哭,富人为守不住财哭,帝王将相为权柄哭,文人墨客为不得名利哭,连我佛门中的高僧大德,也常为了悟不了那几句经文而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苦啊,太苦了。”
灭天转过身来,面向小沙弥,双手合十,目含悲悯:“佛说人生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可依小僧看来,这八苦归根结底,不过是一苦罢了。”
他顿了一顿,唏嘘道:“清醒之苦。”
“人之所以苦,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受苦。禽兽不知苦,故而不苦;草木不知苦,故而不苦。唯独人,偏偏生了一颗能知觉、能思维、能反观自照的心。”
“这颗心让人知道自己会老、会病、会死,知道所爱终将别离,知道所求终成泡影,知道一切皆空——知道了,却又无能为力,这就是最大的苦。”
“所以小僧做了一些改变,让这些人不必再为此受苦。”
灭天的目光慢慢扫过巷中追打嬉闹的少年、啐骂乞丐的老者,他的眼底没有鄙夷,只有更深的悲悯,仿佛在看一群跌跌撞撞的孩子。
他回头看向小沙弥,目光和煦,
“世人愚钝,见不得雷音,他们只想要眼前那一口饭、一宿安稳,故而清醒是苦,糊涂才是福。你看这浊国子民,破戒之后,活得何等自在?”
小沙弥深吸一口气,似终于忍不住,道:“诸所有苦,一切皆以无明为本。十二因缘,无明为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