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灰袍身影在光影里交错、相融,像水滴归海,像灯火重燃。
而后。
邓苍澜缓缓睁开了眼。
方才的惶恐、挣扎、震荡尽数褪去,眼底没有佛的慈悲,也没有魔的凶戾,只剩一片古井无波的清明。
他没有看灭天,也不再需要看此方天地,只是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轻声开口:
“世人皆说魔是屠城杀生的凶徒,是纵欲无度的恶贼,是搅乱秩序、涂炭生灵的祸根。”
“可这些,算不得真魔。”
“不过是被心魔牵着走的傀儡,被贪嗔痴喂大的可怜虫。”
“他们困在欲望里,困在贪痴嗔里,看似凶狂无忌,实则仍是‘顺’——顺着本能的恶,顺着本心的狂,却从未跳出过因果的樊笼,也从未真正立起自己的道。”
他擡起头,看向面色已然冷漠凶戾的“师尊”,含笑道:
“师尊欲以天魔之道点化三千‘自我’成道,可天魔之道,在弟子眼中,终究只是魔之小道耳。”
“弟子虽天性愚钝,却也从众生百态间,照见了真正的魔性,寻到了真正的魔道。”
“真魔之道,不认一切既定之道。”
灭天深深看着眼前这个称自己为师尊的年轻人,突然笑了,饶有兴致道:“你是上界的‘我’的弟子?”
“师尊与师尊,相似却还是不一样。”邓苍澜未曾否认,只是轻声叹道,“如果是师尊,他现在不会假意在面上稳住我,却在私底下疯狂搜寻真正的佛子所在。”
“若是师尊他本人……输了,大概会由衷地喜悦吧。”
灭天陡然狞笑道:“小兔崽子,好手段,这一手瞒天过海居然能瞒过了为师,只是现在就论输赢,未免太过……”
“师尊,你输了。”
邓苍澜打断了他,面带微笑,再度重复道,
“师尊,你输了。”
这一刻,灭天脸上的笑容再度消失了。
远处,那个被抢了食物的乞儿,擡头悲喜交加:“师尊,你输了。”
那个床榻卧病不起的男人擡头,神色悲苦:“师尊,你输了。”
那个撒泼打滚的妇人回头明媚一笑:“师尊,你输了。”
追打乞丐的少年、啐骂的老者、巷口的货郎、檐下的织妇……
整座长街,整座王都,整座浊国的无数身影,在同一时刻擡起头。
千千万万道声音,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异口同声,汇聚成滚滚声浪:
“师尊,你输了!”
这一刻。
谁才是……
魔?
……
灭天神色冷漠,伸手欲先将邓苍澜拘拿于手中搜魂,一个小小的神通境,也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等吞了此子,化尽其元神,什么真魔之道、佛子踪迹,一切都瞒不过他的“慧眼”!
可神通未出时,他却猛地停手,竟是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邓苍澜!
似乎……
魔无定型,藏于众生心田。
“有一件事,弟子骗了师尊许久。”
邓苍澜面露歉疚,
“弟子昔日立下仙基,所得道授神通,名曰‘不灭’,是为不灭元神,故而多年来,肉身锤炼皆是随意而为。”
“步入神通后,道途显化为‘摩诃般若,自性真空’,故而弟子所擅,皆在元神领域,是以今日能以假乱真,瞒过近乎法相之能的师尊。”
“但有一件事,弟子也需解释——”
“师尊找错了人,虽有弟子刻意引诱的缘故,但那位佛子却从未藏匿过自身行踪,只是师尊你心境蒙尘,见不得真佛罢了。”
他说得诚恳。
灭天却是怒极反笑,刚欲反问自己心境蒙尘,却忽觉身侧流转起一丝微弱的金光。
不知何时起。
他们的身边流转着一丝微弱的金光。
那非是香火愿力,而是这方佛国中仍然留存、散落,却早已被污染、黯淡的佛性残光,不知为何在此刻重新闪耀。
邓苍澜微笑道:“古佛重临世间,弟子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师尊若还有事,请自去与佛子磋商。”
灭天已顾不得与这孽徒废话,猛地擡头望向天地一角。
真正的“佛子”擡起头,眼底倒映着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灯海。
他伸出手,掌心缓缓摊开。
一缕极淡、极淡的金色火光,从他掌心亮起。
那火光不大,就像一根火柴擦出的微芒,却足以点亮一盏灯,而后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这一日。
【燃灯古佛,再世落尘,娑婆世界,凡夫定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