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朝阳并未就此结束。
他站起身,走到赵丹方才屹立的窗边,望着邯郸城稀疏的灯火。
“赵王求策,非求人。”
“朝阳虽不能留赵,却有几言,或可一听,以报答赵王近日之厚待。”
余朝阳的声音顺着秋风送出,清晰而冷静。
“其一,止纵横之辩,务耕战之本。赵国非弱于兵,而弱于粮、器。苏秦张仪之徒,纵横捭阖,不过缓颊一时。赵国北有代地胡马之利,南有漳河汾水之便,当效仿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实,而非空慕其名。精简宗室仪仗,罢黜无用馆阁之臣,所有财力尽归农、战两事,打造一支离不得城、走不得路的重甲车兵,不如训练三万可疾驰千里、弯弓射雕的轻骑。”
“其二,破宗室之藩,举寒门之贤才。赵国世族盘根错节,良田美宅尽归封君,寒门才俊报国无门。此乃痼疾。可设‘招贤馆’于邯郸、代郡,不问出身,但考其能。农事、匠作、兵械、算数,皆可为官。另,清查世族隐户匿田,以‘战功赎买’之策,许其以部分田产折抵赋税或换取爵位,徐徐图之,将人口、土地收归国家编户。”
“其三,联燕魏之弱,固北疆之防。”余朝阳转过身,目光如炬。
“西秦之患,在眼前;匈奴之患,在长久。秦如虎狼,暂扑他处,赵国便有喘息之机。当趁此时,与燕魏捐弃前嫌,哪怕仅止于互市通商、情报共享。同时,以骑兵之长,北击匈奴,拓河套丰饶之地为牧场粮仓,既可练强兵,又可实仓廪,更可绝后顾之忧。”
“其四,省刑狱,惜民力。”他的语气加重。
“邯郸新伤未愈,民心如惊弓之鸟。严刑峻法只会驱民生变。当明法令,省苛捐,使民知劳作可得温饱,战功可得爵禄,而非朝不保夕。民安,则国本固;本固,虽有大敌,亦可周旋。”
余朝阳说完,阁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静,却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沉重的思索。
赵丹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的灰败渐渐被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了然的痛苦取代。
这等旷世奇才不能为赵国所用,实乃人生之一大撼!!
他忽然明白了。
余朝阳的献策,并非是为了减轻拒绝的愧疚,更不是虚伪的示好。
这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坦荡,与超越国界的风骨。
他拒绝赵丹,是基于余氏三代与秦国百年相系的私义与信诺。
这是他的根,他的骨,他身为余氏子弟不可动摇的坚守。
此谓——有所不为。
而他献策于赵,是基于一个洞察天下大势、通晓治国安邦之道的智者,对一个濒危国度及其君主最后诚恳的公心。
他看到了赵国的病症,给出了他认为可能有效的药方。
这药方或许苦涩,或许赵国根本无力服用,但这是他所能给予的、最严肃的尊重。
此谓——有所为。
他不因赵国的哀求而背弃自己的根本,也不因彼此的敌对而吝啬于真正的智慧。
他不为私情所动,亦不为仇恨所蔽。
他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守住了自己的信,却也尽了一个士对天下苍生、对治国之道的责。
这比单纯的拒绝,更让赵丹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无力与……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