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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指尖触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端起,只是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壁。

“你说,招揽我无异于痴人说梦,”余朝阳微微颔首:“此言,不虚。”

赵丹的瞳孔缩了缩,撑在案板上的手背青筋更显。

“但你后面说的,关于我在秦国的处境,是锦上添花,是抢夺象征,是利器也是隐患……”

余朝阳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略等于无的弧度:

“对,也不对。”

“看得透彻,也看得浅薄。”

“你只看见了咸阳宫阙下的暗流,却未看见我余氏三代与那片土地血脉相连的根。”

他抬起手,制止了欲言的赵丹,眼神飘向窗外西边,那是秦地的方向。

“我祖父,不过一介布衣粗汉,幸得孝公看重,不顾身份差距跋山涉水,三拜于余家乡。”

“第一次,祖父避而不见;第二次,祖父闭门论道,;第三次,孝公立于风雪之中,自辰时至亥时,不言不动,那日祖父开门,受孝公三拜,出山入秦。”

“后,变法初行,触怒老世族,祖父于咸阳宫外遭魏国死士截杀,魂断荒野,那时真相尚不明,孝公伤心欲绝勃然大怒,问罪墨家门人,手提三尺剑戮尽满堂虫豸。”

“孝公思其成疾,惠文王因其剖腹剐手,商君五日白了少年头。”

余朝阳终于端起那杯冷茶,缓缓饮尽。

凉涩的茶水划过喉咙,他的声音却更加沉稳。

“至于我父文正侯的一生……始于惠文王的那句‘相国可自取之’,践于秦武王的那句无相国无以至今日,终于秦王稷的击鼓助威。”

“嬴氏重诺,我余氏,亦重然诺。”

他将空盏轻轻放回案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

“所以,赵王。”

余朝阳看着面色逐渐苍白的赵丹,语气温和,却毫无转圜余地。

“你许我国士之位,客卿之尊,言听计从之权,甚至……举国相托之心。这些很重。但比起我余氏于秦国百年生死相系的‘信义’,还不够重。”

“朝阳若今日因赵国危难、因君王厚赐而背秦投赵,那便是背弃了我祖父风雪中打开的那扇门,背弃了我父亲被惠文王托孤的信任,背弃了余氏列祖列宗与秦人一同耕殖、征战、立法、殉国的所有昨日。”

“一个背弃了昨日的人,”他轻轻摇头:“又如何给赵国一个可靠的明日?”

赵丹的身体晃了又晃,支撑他的那根柱子轰然倒塌。

他跌坐回席上,眼中的火光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灰败的死寂。

所有的雄辩、所有的恳请、所有的绝望与期待。

都在那句‘一个背弃了昨日的人,又如何给赵国一个可靠的明日’面前,撞得粉碎!

嬴政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看着余朝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释然,有震撼,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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